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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父亲与长汀厦门大学

谷争时

今年是我父亲谷霁光逝世20周年,我也已年届古稀,所以很希望能留下一些文字,表达对父亲的敬仰与怀念之情。实事求是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父亲在我心中是一座高山,一座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是我心目中对父亲形象最贴切最恰当的写照。我这一辈子多数时间与打铁、模具和机械打交道,使用鎯头扳手还算得心应手,写文章却实在勉为其难,写出的东西可能辞不达意、也可能文理不通,但最重要的是我在用心写,尽自已努力去还原我心中的父亲,并表达对父母的养育恩情的深深感激之情,我想若有不妥当的地方应该会得到谅解的。父亲一生都在忙碌中度过,特别在解放后一直全身心地投身于教育事业到了忘我的境界,在我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带过我们逛公园、看电影、去旅游,也很少有时间与我们交流,因此难得有机会比较全面系统地“听爸爸讲那过去的事情”,但好处在于对他所讲的那怕是片言只语也铭记在心,印象深刻,不像我们因对自己晚辈管得太多太细,说一万句晚辈也难记住一句。(可见语言大概也有营养过剩问题。)今后计划写出系列博文,因为我是福建长汀出生的,对长汀有特殊的感情,所以将这一篇《父亲在长汀厦门大学》作为开篇之作。
一九三七年七月侵华日寇轰炸天津南开大学,南开毁于炮火之中,正在南开工作的父亲随天津南开南迁长沙,后父亲因患伤寒无法与继续西迁昆明的南开大学同行,滞留长沙,父亲身体素健,但这次病得不轻,险些送命。1938年暑假,父亲接到了厦门大学校长萨本栋的聘书,聘他为厦门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对贫病交加的父亲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喜出望外的心情与同在战乱中“初闻涕泪满衣裳”的唐代杜甫相比,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迫不及待“便下吉州向汀州”,父亲立即整理了简单的行装,跋山涉水前去闽西山城应聘。
厦门大学迁到长汀后,真是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一切都要从零做起,校长萨本栋身先士卒带头减薪,只拿三成五的工资,校长教授一律不安排家属进校工作,带头住进破庙改成的宿舍,带领师生自已动手盖起了教室宿舍办公室实验室,将政府发给自己用的小汽车上的发动机拆卸下来配上发电机向教室和阅览室供电照明。艰危的时局、艰苦的条件、匮乏的物资、入不敷出的经费丝毫没有动摇萨本栋校长和全体厦大人的信心,反而坚定了厦大师生团结一心、艰苦奋斗、抗战必胜的信念,激发了认真工作、努力学习,成为建设国家的栋梁之材的斗志。父亲在这种形势下一到长汀厦门大学简单安排了一下就立即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
在长汀虽然生活工作条件非常艰苦,日寇飞机不时还会骚扰轰炸,就是因为日机轰炸,南开大学毁于一旦,父亲被迫隨校南迁,又是因为日机轰炸,厦大校园成为废墟而迁至边远山城,但日寇的屠刀却如影相隨,对日寇凶残和灭绝人性的亲身体验激起了父亲和老一辈知识分子更强烈的爱国心,更坚定了“教育救国”、“科学救国”和“读书救国”的信心和决心,多难兴邦,多难兴校,长汀厦大形成了“爱国、勤奋、朴实、活跃”的优良校风,知名教授亲自讲基础课,有的周课时超过20学时;学生们勤奋学习、争分夺秒,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从1940年到1943年当时教育部组织的多次全国性学业比赛中厦大学生取得三连冠。
父亲在长汀厦大历史系承担了包括“中国通史”、“魏晋南北朝史”、“中国史学史”、“中国经济史”等十多门课程,编写了与课程配套的《史学方法实习题汇》,当年厦大历史系学生黄典权回忆:“1943年考入厦大历史系,在厦大求学期间,深受谷霁光、叶国庆、欧阳琛诸教授的启迪和影响,谷霁光讲授‘隋唐五代史’……”在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的同时没有放松科研工作,撰写并发表了《明清时代之山西与山西票号》、《宋代继承问题商榷》、《战国秦汉间之农业生产》、《战国秦汉间重农轻商之理论与实际》、《宋元时代造船事业之进展》、《〈唐六典〉中地理纪述志疑》、《旧抄二十二卷本〈云麓漫钞〉志疑》、《评〈近代中国史〉》等一批专论,从专论内容看目标比较散,除经济史内容外,也涉及很多其他方面,这也许跟长汀厦大在抗战中书藉资料紧缺有关,但在这期间并没有放弃对兵制史方向的研究,克服各种困难撰写了《再论西魏北周和隋唐的府兵》、《中国历代兵制之演变》、《辽金乣军史料试释》等相关专论。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长汀厦大这段艰苦岁月也是父亲一生中学术上进步最快,文章写得最多的一段时期,分析原因我认为有几方面:一是父亲初来厦大卅刚出头,刚过而立之年,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二是之前清华南开在专业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为进步创造了条件;三是长汀厦大就是一个团结一致、朝气篷勃的战斗集体,校长身先士卒、教师勤奋工作、学生发奋读书,在这样一种氛围中更激发了父亲的工作热情。历史学家熊德基先生说:“那年夏天,我转到厦门大学历史系任教,每次去图书馆借书,无论是唐宋野史笔记,或清人的辑补校注,无不是他借阅过的,书中往往还夹着未及抽出的小纸条。不难看出,他是要抄录某一条史料。据同事叶国庆教授说,霁光同志抗战时在长汀,讲课之外,整天抄卡片,抄累了就去锄地种菜,锄完了又坐下又抄。”与之可以印证的是,在70年后的2010年,一位网友“少卿足下”在〈借书卡〉的跟帖中写道:“而今天我发现的是柳诒徵《中国文化史》书后的借书卡片,我们从借阅时间可以发现该书上册从1933年4月13日到1947年。……卡片上的名字不少,我就认得其中三个,……这三位历史学者分别是谷霁光先生、叶国庆先生、陈诗启先生。”鲁迅先生说:“我像牛一样,吃下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而父亲却像熊猫一样,在当时长汀厦大藏书不多、资料紧缺的条件下,成天辛辛苦苦地啃食大量竹子,拼命从很少动物去吃养分不多的竹子中去吸取营养,提升自已的学术素养。“天道酬勤”,厦大1938年聘父亲为副教授,两年之后即升为教授。
当然这也与萨本栋校长的关心、帮助、指导有关。但!这绝对没有私人感情刻意提携的因素,萨校长作风正派、严于律已、坚持原则、绝不徇私在长汀厦大无人不知、有口皆碑,即使是亲朋好友、达官显贵在萨校长面前想办违反原则的事也是从来行不通的。父亲在与我谈到萨本栋校长时对他的崇敬之情、知遇之恩的情景至今印象深刻。萨校长是父亲在清华读书时的老师,毕业留校工作又成为同事,相互之间应该是知根知底,到长汀厦大又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中交集,萨校长在长汀厦大的所作所为无不为父亲所称道,也载入了厦大校史,父亲自己以后成为校长后将他作为学习榜样。
父亲在厦大还有很多清华同学(包括学长和学弟),吴士栋先生和邹文海先生是其中的两位。吴先生性格外向,语言幽默,学识渊博,在长汀厦大任历史系教授、系主任,抗战胜利后又同调回江西,在中正大学、南昌大学、江西师院都是同事,吴先生早在1934年就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其成名之作《伦理学》,时人将其与北大金岳霖并称“北金南吴”。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并判刑,吴先生身处逆境却没有荒毁专业,1979年平反后,总结一生研究逻辑学心得体会完成《逻辑新论》一书,父亲对吴先生学术上的评价:“许多问题均有独到之处,思想境界更高,于认识日新月异,学问高深自坎坷,唯先生之艰苦攀登方能副之。”
邹文海先生也是父亲的学长,但比父亲还小一岁,他出生在比较开放发达的沿海地区江苏硕放,读的是洋学堂,而父亲生长在封闭落后的湖南山区,多年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背诵古文,邹先生清华毕业后留校当助教,三年后父亲也由清华毕业并留校当助教,这样邹先生与父亲从同学成为了同事。抗战中,邹先生应聘中山大学路过长汀,被求才若渴的萨本栋校长强行留在厦大,成为当年的一段传奇,在厦大担任政治学系教授、系主任。就这样父亲与邹先生在长汀厦大又成为同事,直到抗战胜利前的1945年5月邹先生离开厦大,他们又共事了七年。邹文海教授是著名的法学专家,他上课可以不用讲稿,滔滔不绝地讲满五十分钟,让学生听得如醉如痴。后去台湾,任过台湾政治大学教授、法学院院长,许信良曾是他的学生,著名时事评论员阮次山也选修过邹先生开的《西洋政治思想史》。
邹文海先生这样一位著名的政治学家,却早在1963年1月就写出了文章《笃实的谷霁光》发表在《传记文学》 第二卷第一期上,说实话“笃实”这个词我是在查了《辞海》才知道它的涵义是“忠诚老实、实在”,以前我贫泛的词汇库中只有“老实”这个词使用频率较高,印象深刻的是鲁迅先生将“老实”与“无用”联系在一起,这也许并非鲁迅的本意,写杂文时用词难免过激。谁都希望有用,千方百计与“老实”挣脱干系。我想,邹先生将比“老实”还要进一步的“笃实”来形容父亲,父亲一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吧,因为从根本上说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笃实的人。“笃实”这个词现在使用频率很低,很高兴从邹先生处学到了一个新词,认不认识或懂不懂这个词本来无关紧要,令人担心的是“笃实”这种品格与人们渐行渐远。父亲生前知道自已的力作《府兵制度考释》在海外反响很好,得到重视,也有重印,心里很是欣慰,若能知道邹文海先生这样一位严肃的学者自己的故交能在政治压力很大的情况下,仍对自已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一定是会非常高兴的。
父亲是一位笃实的人、是一位教书的读书人、是一位在学术上有建树的人。说到这里,不能不提父亲在长汀厦大的学生韩国磐,父亲的学生很多,孔子弟子三千,父亲的学生比这个数不会少到哪里,其中不乏出类拔萃的优秀人才,最具以上所说笃实人、读书人、有学术建树的人特质的大约就是韩国磐先生了。韩先生1941-1945年就读于长汀厦大历史系,整个大学阶段都是在非常艰苦的环境中度过,我父亲当时是韩先生的老师,除上课外还兼《厦大学报》编辑,当时学生少,所以老师与学生交流接触较多,关系密切,1945年抗战胜利后父亲离开厦大,与韩先生仍有联系,时有书信来往、互致春节祝福,特别是在学术上进行切磋、各抒己见,当有新作则一定第一时间寄出,韩先生著的《隋唐五代史纲》、《魏晋南北朝史纲》均放在父亲书架的显著位置,印刷大气、装祯精美、略带绛色的封面一直存在我的脑海中,仍有印象,有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的交往仅此而已。父亲非常希望自己的学生专注业务,做出成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韩先生在这方面肯定是老师最欣赏最引以自豪的学生之一。岁月无情,父亲与韩先生先后于1993年和2003年驾鹤西去,但他们的师生情谊和丰硕的学术成果永存。
父亲在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史林漫拾》一书的后记中写道:“平生教学,以在南昌时间为最长,其次是福建,在厦门大学一连呆了七年,写作不少。……八闽风光,时切怀念,对福建有第二故乡之想。”寥寥数语,流露出父亲对长汀厦门大学那七年的艰难岁月、对八闽大地深厚的感情和思念。

http://blog.sina.com.cn/s/blog_e25711d90101nkla.html

按:此文轉自谷爭時先生新浪博客,并稍作編輯和分段。谷先生為谷霽光先生之子,年屆七十,近始回憶往事,開博暢談,有興趣者可點擊上面鏈接進入。

由 太史政 于 11-01-2013 06:27 AM 最后编辑

新帖子 10-31-2013 04: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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