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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

讣 告

张晖,杰出青年学者。1977年11月14日生,上海崇明人,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中文系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生前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因患急性白血病,于2013年3月15日下午4时26分,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不幸辞世,年仅36岁。
张晖勤奋好学,纵心典籍,著有《龙榆生先生年谱》(学林出版社,2001年)、《诗史》(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清词的传承与开拓》(合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中国“诗史”传统》(三联书店,2012年)、《无声无光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整理作品《施淑仪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编有《量守庐学记续编:黄侃的生平和学术》(三联书店,2006年)、《中国韵文史》(商务印书馆,2010年)、《龙榆生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未刊稿有《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
张晖文若春华,思如涌泉,在中国诗学、词学、清代文学和古典文学理论方面都有深入研究和系列撰述,是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公认的优秀青年学者。他的身上,凝聚着中国学人励学敦行的优秀品质;他的英年早逝,也折射出中国知识分子的难言之痛。对于他的英年早逝,文学研究所同仁深感悲惜。
张晖的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13年3月19日上午10 时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馆告别厅一楼梅厅)举行,敬请张晖生前亲友届时参加,送他走好最后一程。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2013年3月16日

新帖子 03-16-2013 07:5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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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

昊天不仁!
哀哉!
张君安息!

新帖子 03-16-2013 02:0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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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

发信人: gracefool (kidi), 信区: D_Chinese.
标 题: Re: 沉痛悼念我系杰出系友张晖先生去世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Sat Mar 16 21:54:10 2013)

刚刚浏览亚马逊网站,得知张晖学长的遗著《无声无光集》已经出版了。
在此,将学长生前发给我的序言(拟定稿)附载于后,以寄托对学长最深的哀思。
***********************************************************

《无声无光集》自序

钱谦益《牧斋有学集》中有一卷诗叫《长干塔光集》,其中收入一首长诗专讲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年)冬天南京长干塔于夜间大放光芒之事。长干塔是明永乐十年(1412年)敕建大报恩寺时所造的九级琉璃塔,高百馀丈,为当时全国最高建筑,以琉璃、黄金铸成塔顶,鼎盛时夜间更有128盏燃灯,其光远播几十里外。据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考证,当时钱谦益正住在长干寺秘密从事复明运动。那么,他在诗中刻意表彰长干塔大放光明,其寓意可知。有趣的是,当晚陪同钱谦益一起礼塔的还有钱澄之,但他却在自己的诗中说长干塔“是夜仿佛有光”。这不是陶渊明“彷佛若有光”的希望,而是陷入黑暗的绝望。长干塔是否放光,必然有一个客观的事实,然而却因诗人的心境有所不同,光芒便在有无之间。
在我现在的住所,也可见一座高约50米的慈寿寺塔。此塔为万历四年(1576年)神宗生母李太后所建,因檐角挂有风铃3000多枚,俗称玲珑塔。微风拂过,清脆之声曾遍及禅院,撒落四周人家。如今慈寿寺已毁,风铃早已不存,有声的宝塔,遂成无声的沉默。
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石塔,我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本书所收录的这些文字,即为我几年来在编校古籍、撰写论文之外的部分感想,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是为序。
张 晖
2012年7月14日

※ 来源:.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http://bbs.nju.edu.cn [FROM:

新帖子 03-16-2013 02: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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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学者张晖讣告
(2013-03-16 12:56:09)
转载▼
标签:
张晖
讣告
学者
捐款

下面发的是张晖的正式讣告(经单位、家属双重认可)。另附生前同事、友好为张晖幼子所设教育捐款的接收方式。有意玉成其事的朋友,可以通过这个渠道,表达我们对这位青年学人的敬意与痛惜。

讣 告



张晖,中国共产党党员,杰出青年学者。1977年11月14日生,上海崇明人,南京大学文学学士、硕士,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哲学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文学遗产》编辑部副研究员,兼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南社与柳亚子分会秘书长。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于2013年3月15日下午4时26分,在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不幸辞世,年仅36岁。

张晖勤奋好学,纵心典籍,著有《龙榆生先生年谱》(学林出版社,2001年)、《诗史》(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清词的传承与开拓》(合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中国“诗史”传统》(三联书店,2012年)、《无声无光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整理作品《施淑仪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编有《量守庐学记续编:黄侃的生平和学术》(三联书店,2006年)、《中国韵文史》(商务印书馆,2010年)、《龙榆生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忍寒庐学记》(三联书店,2013年)、《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三联书店,2013年);未刊稿有《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

张晖文若春华,思如涌泉,在中国诗学、词学、清代文学和古典文学理论方面都有深入研究和系列撰述,是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公认的杰出青年学者。他的身上,凝聚着中国学人励学敦行的优秀品质;他的英年早逝,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重大损失,本所全体同仁深感痛惜。

张晖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13年3月19日上午10 时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殡仪馆告别厅一楼梅厅)举行,敬请张晖生前友好届时前往送别。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2013年3月16日



新帖子 03-18-2013 08:3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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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新浪微博上輓聯匯集:


陸胤等人:
斯文竟飄零,曾謀三部詩史,終成遺恨。
道義兼師友,試問一番熱腸,豈乏聲光。


南雍结缘,十五年师弟情深,忽闻噩耗浑疑梦。
东港翘首,四千里声光影断,重抚遗编倍怆神。
(张宏生泣挽)


昔年植柳,白云在天,驾言别去日下。
他岁嗣音,青佩不见,魂兮归来江南。
南京大学同门泣挽。


@井上冰:遥挽张晖:
与仆同庚,汝才也未尽。
惜子异界,斯养堪先生。


1217俱乐部全体同仁集姜白石句痛悼张晖同道,张晖先生千古。
万里乾坤,空嗟过隙催人世。
百年心事,赖有提孩读父书。


@李好多:自擬一聯痛悼張暉學兄,心香一瓣寄哀思:
馳騁南北,關山路期把臂同遊,隨君仙去空餘恨。
連貫中西,悲憤詩慕慧心獨解,入我夢來再敘情。


馬大勇:惊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张晖兄三十六岁英年早逝,痛悼无已。兹撰挽联,聊表寸心:
我竟难偿杯酒之约,空对田间蕙风龙七,天意茫茫摧肺腑。
君何遽赴玉楼之召,忍抛老亲弱妻稚子,朔风飒飒惨心魂。


任鋒:今日,科大人文学部老同学聚集,追忆故友张晖兄。五位朋友先拿出一万元来济一时之急。京外同学的捐款正在进行中。抚今追昔,令人感伤。我匆匆拟了一幅挽联:
清水湾畔读书声,生生犹在耳。
诗史苑中遗情曲,去去断人肠。
天丧予俦!


@杨早 @凌云岚1976 同輓張暉 君聯:
卅六歲詩史暉照,司命不仁,未許中壽竟夙志。
四百年帝國張皇,素心無垢,惟願半死贖君身。

新帖子 03-18-2013 04: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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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南京大学师友挽联、挽诗:

张宏生教授:

张晖贤棣千古
南雍结缘,十五年师弟情深,忽闻噩耗浑疑梦;
东港翘首,四千里声光影断,重抚遗编倍怆神。
张宏生泣挽


莫砺锋教授:
張暉博士千古
猶記石城初識,少年英發青衿子;
驚聞玉樹遽凋,老淚龍鍾白髮人。
莫礪鋒挽


张伯伟教授:

春来君去也,无言永夜思公子
天丧予恸乎,千古文章未尽才


许结教授:

《哭张晖博士》
惊心噩耗惑悲闻
鹊噪疏枝掩夕曛
北苑新声传学史
南庠旧梦出青云
椰林小店曾谈赋
故国田间话作文
应是春风勤振翮
苍天坠泪雨纷纷


同门:

张晖道兄千古
昔年植柳,白云在天,驾言别去日下;
他岁嗣音,青佩不见,魂兮归来江南。
南京大学同门泣挽


同行:

张晖道兄千古
著述传精神,潜研词学阐诗史;
声光未寂灭,长恸士林失隽材。
南京大学全清词编研室泣挽

新帖子 03-18-2013 04: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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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然居

哀悼!英年早逝!
这个年龄辞世,实乃痛心!我看的都热泪盈眶,家人、友人又情何以堪!

新帖子 03-19-2013 07: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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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师友挽联
2013-03-23 21:00:30

1.南雍结缘,十五年师弟情深,忽闻噩耗浑疑梦;
东港翘首,四千里声光影断,重抚遗篇倍怆神。——南京大学张宏生泣挽

2.心筌詩史——香港教育學院陳國球敬輓

3.詞苑究心,詩史抉微,愛爾早成大器;
臺灣深造,中研論學,哀余痛失門人。
——臺灣中研院文哲所嚴志雄敬輓

4.犹记石城初识,少年英发青衿子;
惊闻玉树遽凋,老泪龙钟白发人。——南京大学莫砺锋敬挽

5.天丧予恸乎 无言永夜思公子
春来君去也 千古文章未尽才——南京大学张伯伟 曹虹敬挽

6.从来何默默,君之高明留黄卷;
此去太匆匆,我已无语问苍天。——中山大学吴承学、彭玉平敬挽

7.身与遗书埋北郭;梦随灵雨到南唐。——贵州师大易闻晓敬挽

8.一朝今古隔,唯有月明同。——文学所户晓辉挽

9.释明论清,考献民国,溯源征流论诗史;
折兰摧玉,星陨少微,泣风号雨悼学人。——台湾清华大学刘威志泣挽

10.悲回风摇蕙摧落大夏材,忆旧游窅踪冷清江南春。——华东师大古代文学学科组痛挽

11. 世传其人,信义得称真士子;天收其秀,文章谁续旧精魂。——文学所刘宁敬挽

12.兰台方揽宣州笔;良玉忽成蒿里烟。——中山大学何诗海敬挽

13.地灵天宝,玉帝急召留鸿著;月暗星沉,人间遗恨无绝期。————文学所张剑敬挽

14.新绿暗萌,君今归去太匆匆;遗编在握,百年多是几多时。——文学所孙丽华敬挽

15.著述传精神,潜研词学阐诗史;
声光未寂灭,长恸士林失隽材。——南京大学《全清词》编纂研究室泣挽

16.昔年植柳白云在天驾言别去日下;
他岁嗣音青佩不见魂兮归来江南。——南京大学同门泣挽。

17.研诗史探文心,学问垂范,同时侪辈无其右,恸君遽然成颜回;敬师长勖后进,雅教频承,相濡以沫存厚谊,留人无语问苍天。——香港科技大学张春田、孔健敬挽

18.忍寒功臣,词学遗韵存寰宇。量守后劲,诗史无声驻人间。——南京大学金程宇敬挽

19.昌谷呕心,天未纵,生嫉妒,长沙卑隰,鵩已谶,下幽都。——中华书局俞国林敬挽

20.学究明清,论文篇篇涵痛史;德合经义,处事在在见真心。——上海交大朱兴和敬挽

21.锦绣年华卅六载,灿若樱花,花落花开,只争一瞬;
斑斓文字百十篇,奇似贝叶,叶舒叶卷,遑论千秋。——朱兴和敬挽

22、玉楼未竟君先去,吹落千年诗史;词集尚新谁与歌,痛念一面因缘。 ———复旦大学侯体健敬挽

23. 玉折兰桂,天不假年;斯人已逝,响余牙琴。
——中山大学师友林岗、申霞艳、陈淑梅、张均、刘小平、黄灯、魏朝勇、郭冰茹、伍方斐、龚艳华、李俏梅、曹霞敬挽

24. 闻道胸罗文献,耿耿虚衷,所怀志足追舒艺,负笈南雍,早已才名惊长老;
尚期手凿词源,骎骎致远,孰料年不及茗柯,客魂北地,可堪花雨丧斯人。
——上海大学王培军敬挽

25.我竟难偿杯酒之约,空余田间蕙风龙七,天意茫茫摧肺腑;
君何遽赴玉楼之召,忍抛老亲弱妻稚子,朔风飒飒惨心魂。——吉林大学马大勇敬挽

26.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臺灣中研院文哲所同仁敬輓

27.清水湾畔读书声,声声犹在耳。诗史苑中遗情曲,曲曲断人肠。(横批:天丧予俦)
——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同窗:任锋、翁贺凯、孙志扬、盛珂、牟坚、才清华、雷仕伟、范广欣、许国惠、张俭、韦锦新、张利玮、赵咏冰、许景昭、陈素雯、潘秋平、胡梓颖、张春田、李洁茵、何启龙、蒋友岚敬挽

28.采海岛风浪京华烟云成生华笔;
融南方柔情北地气概著绝妙文 。——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敬挽

29.信是人间百可哀,龙吟鹤唳一时来。忍寒敛气何加者,枕史敲诗亦伟哉;然炬长情深隐秀,鉥肝退笔尽镕裁。更游春远扪襟抱,自古文星照夜台。——南昌大学赵宏祥挽

30.蛇筆譜老龍春秋,潛思詩詞靈心,弱冠知名於耆宿。夫乘風之鵬,前程自在眼前,師友矚目。
柔腸編季剛學記,標舉鄉邦女史,生前追慕乎前嚞。是犁牛之子,新藳尚藏篋笥,萬人仝悲。——人民文學出版社古典文學編輯室全體同仁共禱。葛雲波謹譔。

31.文星忽墜,春愁萬倍添人,正八寶山前,花葉盡沾知己淚;壯志未酬,碩果纍然壓樹,料明清學界,光芒永念是君書。——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董就雄敬輓

32.髫龄即笃学,竟成年谱传佳话;精爽犹昭世,直恸学林失异才。——徐州师大沙先一泣挽

33.大雅笑蓬心,欲穷通烟海,手定名山,稽古直教搜鲁壁;
儒林称异秉,正奔赴绝尘,志期敦学,遗编重抚惜英华。——江苏师范大学邵盈午泣挽

34.斯文竟飄零,曾謀三部詩史,終成遺恨;道義兼師友,試問一番熱腸,豈乏聲光。
——鄭勇、衛純、陸胤、袁一丹、張春田、孔健、張耀宗同輓

35.张晖博士千古——人民文学出版社敬挽
36.张晖博士千古——南京大学文学院、南京大学古典文献研究所敬挽
37.张晖博士千古——黑龙江大学明清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敬挽
38.张晖博士千古——《文献》编辑部敬挽
39.张晖博士千古——河南大学《汉语言文学研究》敬挽
40.张晖博士千古——文学所王飙敬挽
41.张晖博士千古——华东师范大学古代文学理论学会敬挽
42.张晖博士千古——中国词学研究会敬挽
43.张晖博士千古——复旦大学陈尚君敬挽
44.张晖博士千古——首都师范大学左东岭敬挽
45.张晖博士千古——浙江大学朱则杰、周明初敬挽
46.张晖博士千古——香港浸会大学张宏生、陈致敬挽
47、张晖博士千古——香港科技大学陈建华敬挽
48.张晖博士千古——华东师大魏泉敬挽
49.张晖博士千古——武汉大学王兆鹏敬挽
50.张晖博士千古——南京大学程章灿敬挽
51.张晖博士千古——复旦大学郑利华、陈广宏敬挽
52.张晖博士千古——刘铮、胡文辉敬挽
53.张晖博士千古——南京大学96级文科强化班敬挽
54. 张晖博士千古——北京市园林局郑西平(龙榆生外孙)敬挽
55.张晖师兄千古——国球师门弟妹:余国辉、谢文欣、叶倬玮、李思涯、杨彦妮、陈颖聪、孔健、许健业敬挽
56.张晖博士千古——华东师范大学朱惠国、倪文尖敬挽
57.张晖博士千古——中国近代文学学会暨南社与柳亚子分会敬挽
58.张晖博士千古——浙江师范大学李圣华敬挽
59.张晖博士千古——台湾东华大学中文系敬挽
60.张晖博士千古——台湾《东华汉学》编辑部敬挽

61.上联:玉折兰摧 痛悼英才 下联:北外中文学院 敬挽

62.上联:平生风义兼师友 下联:崇明中学同门 沈茂华 陈杰 秦益忠 徐志明 杨敏 陈海燕 黄琰 宋滨霞 周建辉 仝挽

63.
挽幛:上联:著述可传,放眼学林称卓异;下联:音容犹在,伤心侪辈失英髦。(张晖学人千古)——文学研究所蒋寅恸挽

新帖子 03-24-2013 06:1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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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挽诗挽词
2013-03-23 21:16:49
哭张晖博士

许 结

惊心噩耗惑悲闻,
鹊噪疏枝掩夕曛。
北苑新声传学史,
南庠旧梦出青云。
椰林小店曾谈赋,
故国田间话作文。
应是春风勤振翮,
苍天坠泪雨纷纷。


懈翁(许结号)自疏:
首联:余傍晚冒雨往石头城散步,忽得务正学棣电告,《文学遗产》张晖因急疾遽亡,年三十六,初闻噩耗,疑而未信。时鹊躁疏林,阴云蔽日,昔之闲情荡然,眼前景象,一时化成纷扰乱绪,不知所云。
颔联:张博士供职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如古之翰苑,数日前余得赠“诗史”新著,尚未及翻读,已隔天人,不禁泫然泪下。忆昔渠为南大优秀学生,师从宏生教授,本科已有专著《龙榆生年谱》出版,北大吴小如教授撰序,视为难得人才。
颈联:戊子岁冬,余应邀赴台湾大学演讲汉赋与宋文,时张博士适居台中央研究院作博士后项目,两场皆赶至聆听。演讲毕,在台大椰林大道旁一小咖啡店长谈逾时,渠谓正作“田间诗”研究,因田间(钱澄之)为余乡桐城耆旧,余尽述所知,皆杂谈野逸之事,渠兴致高亦谈意浓,至今忆及,时逾数载,一如昨日。
末联:寄慨语,时景语,亦悲叹语,不复赘。

桃源忆故人 哭张晖 2013.3.16
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彭国忠
天涵地载才华裕。才俊遭华争妒。龙驾上天廷愬。天意延留驻。 词人自有凌云步。芳草萋萋瀛渡。月夜悲风啼露。魂梦江南路。
注:君崇明人,崇明旧称古瀛。末句第二字,宋人皆作仄,《词律》作平,今从宋。

悼张晖

胡文辉

徒闻万寿塔,把臂已无从。
维港几番月,六朝何处松。
与时辩诗史,据实谱词宗。
不信声光歇,新编墨尚浓。

新帖子 03-24-2013 06:1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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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春分,好大的雪!————悼青年才俊张晖博士突然去世(杜书瀛)
2013-03-23 21:24:36

昨天晚上得知我的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同事突然去世,惊愕不已,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苦苦咀嚼这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凌晨五点摸黑到书房继续写我的《李笠翁传》,只闷头于电脑屏幕,窗外事懵然不知。及七时,老伴儿惊呼着走进书房:“快看!下大雪了!”
又是一个突然。跑到阳台,推窗一望:啊,忽如一夜春风来,京城万树梨花开。房顶屋檐、树木花草、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全都被雪覆盖,满世界银装素裹。一看台历:今天是2013年3月20日,农历癸巳蛇年2月9日,春分。
正值春分,突然下这么大的雪,我活了七十五岁,头一次见。
早饭后八点多钟,与老伴儿拿着相机走到楼下,邻居们见面第一句话都是惊叹号:“好大的雪!”而其手中所持也与我们相同——相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走到前院,高大的梧桐,枝枝桠桠捧着满把雪不放。一位妈妈领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照相,孩子走进雪地,整个小腿几乎完全埋在软软的雪里了。长长的松墙默然无语,盖在上面的雪,足有二十公分厚,怕还不止;太阳已经老高,眼看着树枝上的雪啪嗒啪嗒不断往下掉,人们纷纷抢镜头。来不及带相机的,就用手机——对春分这突然的大雪,人们没有思想准备。
我总有幻觉:从树枝上啪嗒啪嗒掉下来的不是雪倒像是眼泪。小松树头顶积满厚厚的雪层,压得低垂着脑袋,似要哭出声儿来。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大哥告诉我:“在北京住了一辈子,几十年来没见春分下这么大雪,只记得54年3月里下过雪。”我说:“有今天这么大?”他说:“没有,没有,而且那是春分之前,记得好像是3月5日,斯大林逝世第二年的纪念日。”春雪是为纪念人之逝世而下的吗?
往大院外边的中轴路一瞧,路旁两排梧桐,白雪满头,在太阳光照耀下,分外挺拔英俊。
是的,非常挺拔英俊。这形象又勾起我的哀思,忽然想到昨天高建平副所长电话传达的不幸消息,一位青年才俊突然离开我们。他的生命同样非常挺拔英俊,而且像这雪一样的洁白——他就是年仅36岁的张晖先生,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哲学博士、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博士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遗产》副研究员,兼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理事、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南社与柳亚子分会秘书长,因患脑出血和急性白血病,不幸辞世。而且去世得如此突然——那天下午他觉得身体不舒服,自己走去医院,随即昏迷,只过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下午就突然去世——突然得连个过程都没有。对于他的同事和朋友,这同样太突然了,突然得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同事们告诉我,张晖太用功了,视事业如命。每到文学研究所《文学遗产》编辑部上班的时候,中午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请别人从食堂带回几个包子,自己却在看书、看稿子。我与张晖曾在文学研究所走廊碰过面,他稍高的个儿(大概1米70以上吧),见人总是笑嘻嘻的。那时只觉得他满身青春活力,挺拔潇洒。但我好像从未与他个别接触,只在报刊上不断读到他的名字,也听同事说起他的不凡成绩。张晖勤奋好学,纵心典籍,著有《龙榆生先生年谱》(学林出版社,2001年)、《诗史》(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清词的传承与开拓》(合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中国“诗史”传统》(三联书店,2012年)、《无声无光集》(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整理作品《施淑仪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编有《量守庐学记续编:黄侃的生平和学术》(三联书店,2006年)、《中国韵文史》(商务印书馆,2010年)、《龙榆生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忍寒庐学记》(三联书店,2013年)、《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三联书店,2013年);未刊稿有《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短短十来年,竟有十几部学术质量很高的著作问世,真可谓文若春华,思如涌泉,建树多多,令人钦佩!
从电话里突然听到这个噩耗,唏嘘良久,惋惜不已,叹人生之无常,恨老天爷对张晖太残忍,太不公平。
昨天(2013年3月19日)上午在八宝山为张晖举行了告别仪式。晚上就下了这么大的雪。京都满城衣白,似为张晖送行。
2013年3月20日(春分)上午10时草

新帖子 03-24-2013 06:2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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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有 声 有 光 的 流 星——悼张晖(蒋 寅)
2013-03-23 21:30:02



4:15分,随着显示屏上张晖的心率由129遽降到0,这颗年轻心脏的跳动永远停留在2013年3月15日。本所十多位年轻同事围守在病榻旁,眼睁睁看着张晖离我们而去。虽然医学已过早地判断,白血病和脑出血交侵的他已无生还之望,但我们还是祈祷死神晚一刻来临,让温度在年轻的身躯上多一刻停留。泪水写满每一张面孔。刚出的新著《无声无光集》仿佛是一个谶言,他竟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甚至没有给这些熟悉的面孔留下一丝忧伤的笑容。
讣闻传出,电话频响,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但四月一日毕竟还太遥远。那个大家认识的张晖,年少有成的张晖,真的走了,真的走了!得年不足36岁。
36岁,在自然学科家或许已达创造力的顶峰,在围棋国手或许已力不从心,但在人文学者,这才是创造力燃烧的开始啊!难道真是天妒英才,予其慧心,予其灵性,便吝不与其耄年了么?苍天呀,我问你!
放眼今日学界,张晖可说是罕见的少年有成的学人。读本科即撰著《龙榆生年谱》版行于世,见称于前辈。先后在南京大学、香港科技大学获得文学硕士、博士学位,又到台湾中央研究院做博士后研究。十年间出版独著四种,合著一种,编纂、整理文献六种,身后尚留有两部书稿《易代之悲:钱澄之的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短短十多年的学术青春,竟结出如此丰硕的果实,治学领域涉及清代词学、批评史、近代学术史和南明诗歌。我每读他的论著,都不能不深感后生可畏。
是啊,以张晖的笃学、勤奋兼颖悟,大器岂待晚成?鹏翼初展,虽毛羽未丰,但抟扶摇而薄九万,已是指顾间的事,所内所外的前辈、同侪,也无不期以远大。然而万恶的病魔却猝然吞噬了他的生命。面对无声无息地冷却下去的身躯,我悲痛欲绝,难道夺去张晖生命的,仅仅是病魔么?
在张晖弥留之际,我赶到监护室,夫人张霖呜咽着说:“蒋老师,张晖是你带他到文学所的,可他没实现你的期望。”我黯然无语,泪水夺眶而出。是的,是我将他引进文学所,这到今天只能说是个九州之铁难铸的大错!
想当初他来所里咨询我工作的事,人大文学院的聘用正等待着他。我极力劝说他来文学所工作,认为这里更有利于他的学术发展。他信任了我,面试以出色的表现赢得学术委员会的肯定,进入古代文学研究室工作。但结果,随之而来的境遇,是文学所每个年轻学者都经历过的,薪水低,评职称难,各方面待遇差……张晖同样经受着多重压力,而最不思议的是,凭他这么卓异的学行,这么丰富的成果,居然博士毕业六年才晋升副研究员,而他从前的同学已将升任教授!
几年来,张晖一直承受着经济和职称的双重压力,这我很清楚。虽然他从没在我面前流露过,但我以自己的经历感同身受,也时常宽慰他,一如我宽慰其他年轻的同事。但我不能不自问,我将他引进这个自诩为“国家队”的科研机构,我能给他什么待遇?让他有什么良好的发展?要说国家队,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都是中国乒乓球队的水平,不是足球队的水平。但我们有国乒的待遇吗?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国家队,比谁都强,就只能享受比省队、县队都次的待遇?这个社会,可以养上成千上万的贪官、蠢材,却不能养几个有才华的学者!我无奈,我有语,也在每一个机会说了,但有谁听,有谁问?
面对永远沉默的张晖,群起的恸哭,是物伤其类的痛惜,也是反躬自悼的悲哀。我,一个一日长乎尔的老同事,一个无能为力的室主任,拿什么回答你们?当第二个张晖倒下时,我还有什么脸面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他生命之火一分一秒地熄灭!邻床的亲属低声议论:“真可怜,才三十几岁,写过几本书哩!”如果他们知道,这年轻人是承受着多大的压力,积劳成疾,用青春的血汗著成那几本文字,就更不知道会怎么想了。普通人也会有朴素的感觉,并不需要有文化才能理解。
因为张晖的硕士导师张宏生先生是我同级师兄,张晖尊我为师,但我却从来视他为畏友。他的研究计划和设想都同我谈过,新著出版也都送给我看。我常会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但他却已不能从我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了。不久前,偶然闲谈,他说,写完《帝国的流亡》后,接着就写《帝国的风景》,下面再做什么还没想好,我顺口说:“可做《帝国的记忆》呀。那‘二之’先生,钱澄之王夫之,不是现成的材料么?他喜形于色,连说好,好,写成个《帝国三书》,或叫《帝国三部曲》!那眉飞色舞的神情还历历在目,但“帝国”的风景与记忆已永远成为绝响。虽说张晖同我也很亲近,但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家庭情况,只知道是崇明人。他的文雅气质,让我一直以为他出生于书香之家。直到在医院见他尊人,才知道出身于农村家庭。这倒让我明白,何以他恂恂儒者的文雅气质中又透着一种淳朴。七年就读于南京大学,四年留学于香港科技大学,经受过都市时尚的熏陶,却仍保持着乡土的淳和。这就是张晖给人的感觉,朴实厚道,但随时流溢出灵气,爽朗中略带一点腼腆。
几天来,我眼前一直晃动着张晖的面容。躺在床上,几年相处的记忆,点点滴滴都浮现出来,难以入眠。

这种气质对于女性显然很有吸引力,我曾听本所的年轻女同事说,他们理想的结婚对象是张晖。乍听之下我颇为惊异,因为从男性的眼光看,张晖既不能说是美男子,离英俊潇洒也有点距离。但仔细想来,张晖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稳重可靠,却又毫不呆板,一如他的文字,平实畅达而有见解,有内涵。这样的男子,为女性所钟情是很自然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大家都喜欢的年轻人,竟一朝弃我们而去!让我们在感叹生命之脆弱的同时,更仔细地审视自身及所属群体的命运,仿佛有人在我们耳边低语:谁是下一个?
我不想如此悲哀地思想未来,更不想对我年轻的同事们说,张晖就是你们的殷鉴。但我有什么可以安慰他们,说你们绝不会和张晖一样,不会是天际瞬间闪过的流星?我只有以个人的价值观,在内心悄悄地说,流行的光焰虽然短暂,也强似黯淡得几乎失去存在感的恒星。这只是很自私的想法,决不敢说给孤儿寡母听。
直到写下这些文字,我都不知道这篇浸满泪水和怀念的文字,标题是什么。偶然看到同事施爱东发的微博,跟帖提到张晖新著《无声无光集》自序说:“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于是我在此一字一字地键入——
有 声 有 光 的 流 星
2013年3月18夜

新帖子 03-24-2013 06:2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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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有声有光的老灰(小旁)
2013-03-23 21:36:20
2013-03-22 08:22:05

3月15日,那本是阳光灿烂的一天。来自南京的一条短信“老灰出事了!”像一个惊雷,狠狠地砸在毫无知觉的我身上。直到现在,那种痛感还一直尖锐地存在,如身上一处好不了的新伤。
面对这突然而至的悲伤,我只能在阳光下哭泣,像个绝望而又惊惶的孩子。死,离我那么远,又那么近。
最后一次见活着的老灰,依稀是去年冬至前后,在燕园餐厅,和mike畅谈了一番学者的理想、抱负。在我把他赠送的《中国诗史传统》随意地搁在一边时,老灰毫不留情地批评我:小旁,你虽然是个文科生,却一点精神气质也没有!然后,老灰专心地享用了他酷爱的甜品,用独特的“灰式步伐”(即用外八字迈着四方步)愉快地和我们告别了。
在我和mike之间,一直以来,老灰更器重mike,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mike是与老灰同居了三年的密友,最主要的,是老灰热爱那些和他一样特殊的人类。不管是他的伴侣,还是挚交好友,都无一不是醉心于某个专业领域、有着强大信念和操守的人。而我们这些不思进取、贪玩的女孩子们,在他眼里,也许更像是生活中相视而笑、有趣快乐的伙伴吧。
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在那些寂寞的学术生涯里,在青春作伴、同学少年的好时光里,我们有幸遇见的,不是一个端坐在神龛上的少年夫子,而是一个活泼泼行走着的,妙趣横生、春意盎然的老灰,一个温良诙谐、敦厚赤诚,在青衣布衫外表下,依然跳动着一颗闷骚的心的,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老灰。
第一次见到老灰,是在南大的橱窗里。那时我半路出家,对古典文学满怀着敬畏之心,这种无知而热切的眼神,也投射在了当时文强出身的石米、马大、大宝们身上。有一天,她们指着橱窗,满脸兴奋得通红地说,这是我们同学老灰,出过一本书了!橱窗里,青少年老灰捧着那本《龙榆生年谱》,笑得傻傻的。当时,我心下却有些诧异,在这位少年成名的文科才子身上,怎么就看不到一丝志得意满的神采呢,相反,却是工科生的拘谨与羞涩。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老灰其实是一位文科中的理科生。他不是一个衣着光鲜、姿态风流的文学男青年,他甚至都没什么文人气质,倒更像是一位科学家、一位逻辑学家,用抽丝剥茧的方式探究着文字世界中的玄妙。如同他敦厚朴实的外表,他的风骨、才华也是隐而不显的,却又于无声处,散发着静默的、恒久的力量。
和老霖恋爱以后的老灰,多了几分英俊潇洒的气质,但温良诙谐的底色有增无减。一度香港影星陈豪大热,我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发掘老灰酷似陈豪,都叫他“香港明星”,老灰也不以为忤,还偷偷下载了《溏心风暴》去研究陈豪。老灰与老霖伉俪情深,两人时常像连体婴一样出没在校园里,我们便称呼他们为“皮皮鲁和鲁西西”,不分逻辑乱叫一气,又给他俩名字取了谜语,谜面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谜底是“晖”与“霖”。
毕业以后,老灰在物理上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他去香港,去北京,去台湾,每次来上海,也总是为了著作出版、学术交流而匆匆来去,我们渐渐地只能从书籍、报纸、朋友那里知道他的近况消息。但我们知道,老灰始终在那里,就像所有久未谋面的朋友那样。
只是谁都没有猜到,最后一次见到老灰,不再是站立着的、踱着“灰式方步”的老灰,没有羞涩的微笑,没有孩童般的雀跃,如此高大的身形,却躺在一个狭小的抽屉里面,像一本巨大的、沉默的书。
那一刻,痛楚难以抑制地吞噬我的心脏。想起了清水湾,同样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装着老灰,而我的心情,却如同天堂与地狱。
老灰改变了我的人生。多年前的一天晚上,百无聊赖、小姑独处的我在网上闲逛,碰到老灰在线就聊了几句。而我妈像个侦探一样在旁边窥视。她问,在跟谁聊天呢?
我说,我同学老灰啊。然后,照例把他夸了一通,为了避免我妈对老灰产生企图,我把老霖也隆重推荐给了她。
我妈不无失望地说,那让老灰给你找一个和他一样的老黑吧。
我把这当作笑话告诉了老灰。可是没想到,老灰后来真的给我找了个老黑。他把他认为的最具有精神境界、最接近于他的同类之一,送给了“毫无精神气质”的我。
我和mike成为朋友以后,我们迅速把老灰给抛弃了。Mike在打电话时紧闭房门,在老灰试图刺探情报时秘而不答。据老霖回忆,当时的老灰心痒难耐,像对待学术论文一样重视这次做月老的成果,甚至曾多次把耳朵贴在mike房门前偷听电话。喔,老灰!早知如此,我多么愿意穿越到从前,每一次电话都向你敞开!
除了醉心学术,老灰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尤其是甜品。彼时老灰在香港,老霖在广州,两人时常忙碌地穿梭在粤港之间,而探亲的频率多半取决于老灰冰箱里食物的消失速度。每隔两周,老霖就会像个真正的兔子一样,背着重重的两大袋食物,从广州挪到香港,而那时老灰就会两眼放光,兴奋地扑向老霖---旁边的食物。有一年中秋,老灰与老霖买了两个冰皮月饼,一个送给了我和mike,另一个,他俩一人一口,老灰说,“好吃得快要哭了!”“好吃得快要哭了”,是老灰用来形容美食的最高评语,他治学方面如此了得,在对待食物的品味、以及形容食物的辞藻方面却又十分幼齿。吃满记甜品时说“好吃得快要哭了”,吃西贡的海鲜大餐时也是“好吃得快要哭了”,但我一次也没见他真正哭过。
从来不哭的老灰,却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哭了。在装着老灰的格子面前,我难以自抑地泪如雨下。我仿佛看到在南大校园,在燕园餐厅,在清水湾,青衣布衫的老灰微嗔着、不失幽默地说:“小旁,不要哭得这么没有精神气质!”
老灰,人人都爱你思若春华,文章千古,我们却更爱你孩童般纯净的眼神,有声有色、有光有影的赤子之心!我相信,你始终冷冻在我们记忆深处,就象一个人失去了知觉躺在海底,任由上面的玻璃瓶、碎纸片、树叶一一飘过,但你始终呆在那里。这一切都将是我们的似水流年,就像在这黑暗的末法时代,始终会有一束幽暗的光照亮着我们。

新帖子 03-24-2013 06:2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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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挽张晖师兄( 西山爽气在我襟袖 2013-03-19 12:10:21)
2013-03-23 21:40:05

早晨参加了张晖师兄的追悼会,心情很沉重。尤其是大家依次进入灵堂,与遗体告别,并与他的亲人握手慰问,看到亲老子幼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

很遗憾,回忆起来,虽然我在文学系呆了七年,和张晖师兄的交往,也仅限于两次点头问候而已。上周六早晨知道这个消息,晚上竟做了噩梦,而且到现在还记得。布说看来这件事对你的刺激,是很大的。
昨天下午拟了一副挽联给张师兄,又在宣纸上写了一晚上,才觉得差强人意。辞云:
新冈且忍寒,玉楼须臾传别赋。
故辙惟量守,素心终久有知音。
自注:忍寒、量守,龙榆生、黄季刚二先生斋名也。
追悼会上见到了许多师友,思涯师兄、小岩师兄、双伟师兄、晓青师妹等人都特地从外地赶来。王达敏老师握着我的手说,别太累了。想起前两天蒋老师邮件里说起张晖师兄的去世,悲痛之余,也命我别太拼命了,悠着点。可是,在我们胸怀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理想,并承受着现实中的种种压力的时候,又能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讣告》里说,“他的英年早逝,也折射出中国知识分子的难言之痛。”而另一个经双重认可的《讣告》里,则删略了这句话。我想,这就是难言之痛的另一种体现吧。

新帖子 03-24-2013 06:3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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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悼张晖(何宗美)
2013-03-23 21:51:56

年不到四十的张晖先生突然去世的噩耗是谁也难以相信的,但中国社科院文学所于中国文学网刊出的《我所杰出青年学者张晖先生不幸辞世》的讣告却让人不能不接受这令人痛心的事实。张晖先生去世时间是2013年3月15日下午4时26分,惊悉噩耗则是3月16日下午3时,在3时24分又正式收到文学所发布张晖先生去世的邮件,而这时张晖先生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心爱的同事们和朋友们已经一天——痛哉!古代文学界失去了一位如此年轻有为、成就特出的好同仁!《文学遗产》失去了一位如此德才超卓的好编辑!而笔者也失去了一位虽未曾晤面但神交已深的好朋友!呜呼!痛哉!
与张晖先生最近的一次交往是2月14日,笔者因一篇拙文的投稿,很快收到他的回复和宝贵建议。再前是1月26日,他来信说春节后将惠赠近作《中国“诗史”传统》,并另有一他事相托。有谁能想到,仅仅一两个月后,这位对学术如此虔敬、对朋友如此厚意的年轻才俊却已与我们阴阳两隔,西去不归?
笔者与张晖先生的交往最初起于2011年夏。一日,因明代文学一篇文章的审稿收到他的邮件,来信很客气,体现了《文学遗产》编辑极好的职业素养,其间也谈到拙著《明末清初文人结社研究》,并过问到笔者近来的研究课题。为此,我们有了第一次合作,笔者顺便寄去《文人结社与明代文学的演进》一书,以答其近来做何课题之问。书到后,他回复说:“正欲购买,忽从天降,喜不自禁。我正研究启崇至顺康间诗,大著当有特别的帮助也。”到11月份又因明代文学另一文审稿,我们有了进一步交往和交流。到了2012年,再因拙文《茶陵派非“派”试论》发表,数次往返联系,文中凝聚了他大量的心血。仅两年间,计与张晖先生邮件来往数十通,另亦有电话、短信之交流。在我的心目中,他留给我几个最深刻的印象是:嗜书,好学,敬业;学养好,人品好,职业素养好。学界有如此年轻有为、学植深闳的一代才俊,怎么不让人喜之乐之,心期许之?《文学遗产》有如此学高品正的好编辑,怎么不让它成为令人称誉、稳居一流的杰出期刊?而今天妒英才,斯人已去,怎么不叫人哀之悼之!痛之惜之!这不能不说是古代文学研究界的一大损失,《文学遗产》的一大损失,也是所有张晖先生生前好友的一大损失!
张晖先生年少才高,成就卓著,于诗词之学、清代文学之研究造诣尤深,其著有《龙榆生先生年谱》、《量守庐学记续编:黄侃的生平和学术》、《诗史》、《清词的传承与开拓》(合著)、《中国韵文史》、《中国“诗史”传统》、《无声无光集》、《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未刊),并整理《施淑仪集》、《龙榆生全集》。以三十有六之年华,而有如此丰硕之成果,真所谓“刳肝以为纸,沥血以书辞”, 其献身学术之精神让人万分感佩,他呕心沥血所留下的这些学术成果则是我们古代文学研究弥足珍贵的一份遗产。而作为他的生前好友,作为一切热心于学术的人们,岂又不读其书,想其人,于字字句句间,思之念之,哀之伤之,为此肝肠寸断,为此痛惜万分!
呜呼痛哉!张晖千古!

新帖子 03-24-2013 06:3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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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张晖为《南方都市报》撰稿小记
日期:[2013年3月24日] 版次:[GB20] 版名:[纪念张晖特刊] 稿源:[南方都市报] 网友评论:条


《无声无光集》共收文章二十二篇,其中四篇曾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过。而这其实远远未能体现张晖对《南方都市报》贡献的心力之大。

张晖涉猎广,识见锐,并一直坚持在人文类的杂志报章上写出自己的心得。从2011年起,张晖开始为《南方都市报》集中撰稿。仅2012年一年,他就在《南方都市报》上发表了十四篇文章,数量不可谓不大。这些文章,绝大多数为学术书评,不仅评骘允当,往往还能深入腠理,片言解纷,是张晖学术成绩的重要方面。遗憾的是,其中只有一篇收入《无声无光集》,其它皆付阙如。未入集的理由,可能并非张晖不看重这些文字,而是书评刊出时署的多为笔名“闻幼”。

张晖以“闻幼”之名发表的第一篇书评,为《沉迷于细节的〈晚唐〉》,对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的著作《晚唐:九世纪中叶的中国诗歌(827- 860)》提出了批评意见。张晖提出,“《晚唐》一书在宏观视野和全局把握上似乎远逊于早前的《初唐诗》和《盛唐诗》,这应该是作者过分沉迷于细节所导致的”。张晖依据英文原著立论,提出的见解相当深刻,非行家不能道。这篇文章在张晖的学术书评中颇具代表性:一方面持论平允,不故作惊人之语,另一方面,不因为所评的对象是权威或名家而守不住立场;尤为难得的是,总是宏观判断辅以微观解析,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2012年可说是张晖书评写作的高峰时期,评论的对象包括朱季海《初照楼文集》、《吴宓评注顾亭林诗集》、刘宁《汉语思想的文体形式》、《陈匪石先生遗稿》、王文生《诗言志释》、《傅斯年遗札》、李剑亮《民国词的多元解读》、村上哲见《宋词研究》、王汎森《章太炎的思想》、《邓之诚文史札记》、徐雁平《清代世家与文学传承》、严志雄《钱谦益〈病榻消寒杂咏〉论释》、《吴小如讲杜诗》等。张晖的博闻多识,在这些书评中得以充分发挥作用。

2012年岁末,《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策划“赞弹榜”的年度特刊,向张晖约稿。张晖慎之又慎,只推荐了《杨宾集》一种,而于“弹”的方面,特意为编辑写了一段针对宇文所安新著《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的短评,但表示思虑恐有未周之处,并不准备发表。现将这段评语抄录如下:

如同《初唐诗》、《追忆》等著作一样,宇文所安的这部书在美国同样获得了很多的赞赏。但对中国的读者来说,这部书带来的巨大困惑却是早前的《初唐诗》等著作所没有的。《初唐诗》等书对古典诗歌尽管有不少误读和常识性错误,但拿捏的分寸尚属恰当。《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则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于经典文本的认知。其实《中国早期古典诗歌的生成》的总体论述并不是说没有道理。宇文所安刻意强调我们现在所见的早期经典的样态并不是经典诞生时的样态,而是经过后代编纂而形成的,编纂时则有政治权利、文学意识等诸多后起因素在其中发挥作用。假如话讲到这里,自然是有十分道理而让人信服的。但宇文所安在论述的过程中,夸大了中国传统文献在流传过程中的不稳定性,夸大了古典诗歌文本之间的差异性,否认了传统学术自刘向、刘歆父子以来的严谨求实的“校讎”传统……这些,都是较为熟悉中国传统学术的读者所不能理解的。在今日汉学对于本土学术、传统学术形成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中国读者对于此书的不满意很难通过平等的对话加以完整、全面地表述,所以便做一些情绪化的发泄。这是令人叹息的。

在短短的论评之中,亦可见张晖对古典文学研究的整体思考所在。

2013年1月21日,张晖传来《新发现的陈寅恪致龙榆生函》一文,刊出后,颇获好评。1月28日,张晖又传来《陈三立与龙榆生佚函》一文,此时距他去世只有半个月时间了,而文章刊出,则在他身后。张晖对《南方都市报》供稿之多、之精,令我们感念无比。我们也希望他的这些文字能早日收集成书出版,让更多读者了解他的学术成绩。

□ 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

新帖子 03-24-2013 06:3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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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深圳晚報》2013年03月24日 星期天

怀老灰

冬冬

最早在网上看到的消息,3月15日傍晚。心急慌忙打电话给张晖的朋友维舟,他已经在北京。翻出另一个手机,发现没了信号,重启一下,收到了维舟之前发来的消息:“张晖半小时前辞世了。急性白血病。”

和张晖认识十年,网上结识,并没有见过几次面。去年夏天因为出版一本书,为终于能和他合作而欣喜,谁料竟是这样的结局。

追悼会上,绕着遗体走一圈,他的容貌和平日无异,高大结实,静静躺在那里。与家属握手时,他太太说:“那本书基本已经弄完了。”一瞬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心中满是愧疚,想的是:如果没有这个项目,他是不是能轻松些,多一点休息?

这本书与他的工作无关,是他的故乡崇明的一本乡贤诗文集。虽然只负责点校,却一直关心着出版,时常会打电话来问问进展。他说,施蛰存先生曾嘱咐过,要多注意乡邦文献的整理。

最后一封邮件,是3月12日,问他合同收到没有。他回答说,“今天大雨,周五快递给你吧”。然而再也收不到了。

老灰,还是比较喜欢这样称呼他,虽然一直不知道何以有这样一个外号。我比他小五岁,究竟怎么认识,已想不起来,当年仗着年纪小,跟着大家“老灰”、“老灰”的喊,他也不介意。去年有工作联系,学了些习气,喊他“张晖老师”,他说,“作为老朋友,你喊我,我浑身不自在”。

他是有赤子之心的人,即使对待普通朋友,也那样宽厚、认真、尽责,这一切,全无矫饰,纯出本心。他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倒不是学问,而是2004年在香港见面时,他笑着说自己很爱看TVB电视剧,“什么都看”。说科大就在TVB影视基地旁,常能看到演员来吃饭。我们一起在香港弯弯曲曲的小路散步逛书店,看到一个人,好像是个TVB龙套,还讨论了一阵,“是不是呢?是不是呢?”

去年8月,一起坐车从崇明回来,他兴奋地谈起自己要写的书,“三部曲”、“帝国的流亡”,宏大的构建。上海夏末的蓝天下,他的两眼闪闪发亮,虽然对他的研究半点不懂,我却也为这美丽图景感染了,兴奋地期待着鸿篇巨制。不久,冬天,收到了他的《中国“诗史”传统》,是修改后的博士论文,勒口上认真地划去了生平介绍中的“1976”,用墨水笔改成“1977”。

也是去年8月,他感叹终于可以缓一缓做学问了。老灰一直是那么忙。他曾说,最忙的一次,一个月都没在家住过,下了火车回家拿件衣服又匆匆出门。似乎是调研,全国各地跑,但何以研究古典文学的也需要调研呢?他不喝酒,我问他,去内地调研时与政府人员吃饭,怎么躲过去?“我说我是上海人,他们就懂了。”理直气壮的幽默。

2006年我们都刚毕业工作,我去北京出差,和他喝了个茶。他笑着说自己的工资只有1000多元,转正能加500,可是财务迟迟没给他加上,于是一次次跑行政。我们是在性质相近的单位工作,都有差不多的苦水,但他说起来总是轻描淡写,或者笑笑,并没有一种常见的牢骚满腹怪腔怪调样。去年见面时,似乎单位进行了改革,一切都在好起来,工资、资历、房子、孩子……

坐公交车过崇启大桥,他突然轻声说:“崇明是个岛,小时候看出去,四周都是江水,觉得很绝望。”

新帖子 03-24-2013 07:3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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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曰

跟我一个属相、一个星座,比我整整小一轮。

也是本命年。

新帖子 03-24-2013 09:2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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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lit

好久没来,一下看到张晖的讣告。别的地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再看到还是忍不住低落。个人反应上,早两年会因为伤逝而愤怒,现在不会了。

人和机器一样,倒下之前没人知道会倒下,倒下后是同一个地方。张兄走好,好友节哀。

新帖子 03-25-2013 01:2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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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2013/03/18有声有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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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收到雪倩微信,说张霖老师的爱人急性白血病去世了,谁都不愿相信。

张霖老师的爱人张晖老师在社科院工作,研究中国古代文学和文学批评,曾给我们代过一学期的课,读《中国历代文论选》。张晖老师的课在下午大家昏昏欲睡时,再加上文论的文言文虽美丽却难以摸清所指,对这门课的记忆就只停留在老师让我们读《文心雕龙》、读《文选》,老师给我们的问题多是沉默相对,然后老师给我们解释半天什么是 “ 羚羊挂角 ” 。张晖老师看起来还像学生,略胖,讲课会竖着写繁体字板书,说话声音不大,讲到“ 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 ” 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丽则”两个字,然后说,如果哪个人生个女儿,起名叫“丽则”真是很好的。我们在底下窃笑,要是你有闺女,起这个名儿,看她愿不愿意。而考试时,他就坐在讲台,翻着书,也不看我们。

今年,他只有 36岁。有个两岁的儿子,叫贞观。

微博上,看见张晖老师的同事、朋友在悼念、回忆,这才知道老师写了哪些书(还有书未完成)是怎样勤勉、优秀的一位学者,什么是天妒英才。我很马后炮地在网上买了老师的书(甚至有虚伪之嫌),因为上课时只是为了去完成一门课,而现在才想知道老师究竟研究的是什么。

这个那么年轻的人用了25 年的时间读书,也真正对得起“做学问”这三个字,这世上的事只有真正热爱才能全身心投入其中,才能忘我。我敬仰老师在短暂的生命中有如此成就,也羡慕并且坚信他一直乐在其中,因为如果有一天告别世界,我不知道自己能否说一句“不虚度”、“乐在其中”。

只是老师才36 岁。

张霖老师教我们中国当代文学,是个很有想法的女老师,她会扎两个小辫儿,会把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给我们看,让我一直记住“择善固执”这四个字。如今家里只剩四位老人和幼子,除了痛苦,还有生之艰难。有些苦难以感同身受的态度去安慰绝对过于空洞,只愿老师安好。

在张晖老师最新的《无声无光集 自序》中结尾写道:

“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石塔,我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本书所收录的这些文字,即为我几年来在编校古籍、撰写论文之外的部分感想,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

希望能早日看到这本书。

新帖子 03-26-2013 05: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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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楊早:谁为神州惜此才——我眼中的张晖
(2013-03-27 08:58:15)


你说谁?张晖?怎么可能!

若不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我一定觉得这是个玩笑。即使不是玩笑,这事儿仍然是那么的不真实,不真实到我想以头撞墙,看看会不会醒在另一个梦里。

另一个电话证实了这事,“基本上不行了,来告个别吧,也不用多呆”,而且告诉了病因:急性白血病。

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这世界是怎么了?



张晖2006年来文学所,比施爱东和我晚一年。他来之前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听广州的胡文辉李霞伉俪说,有位香港毕业的博士,要来你们所。很不错。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很不错,但胡李二位的品鉴我是信的。碰见,谈起来,知道他夫人张霖是中山大学程文超老师的博士(程老师去世后转到林岗门下)。程文超老师是我本科论文的指导老师,这又多了一层渊源。

打招呼的自我绍介不算,第一次比较多的对话,是全所去京郊什么地方开会,车上车下的瞎聊。现在能记得的,只是说社科院收入之少,刚来的博士只有一千出头,加房补一千,也相当够呛。张晖抱怨说,他刚来还在实习期,房补还只有八百。我安慰他说,第二年就有一千,评上副研究员,还会涨到一千二。

我们头一次长聊,花了偌许时间讨论房补,回想起来,反讽得很。



张晖躺在ICU病房里,应该是加床,占去了过道的一半。房里满满的全是床和人。侧身挤进去,侧身站在他的床边。墙上的仪器闪烁着他的生命体征,看上去还很稳定。他全身盖在被单下,插着呼吸管,眼睛没有全闭上,微微睁开了一线。床脚有位护工,时不时拧一把毛巾,给他擦去身上的汗。后来把被子撤了,再后来让腿脚都露在了外面。

不能换一个专科病房吗?不行,因为病房里没有呼吸机。

不断来看张晖的人进来,所以确实也无法久站。来到走廊里,看见坐在椅上恸哭的张霖,我都不敢上前说点什么。



“14日下午,张晖因皮下出血到北京市海淀医院就诊,验血报告出来后,医院建议他转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当时他还能自如活动,可到了傍晚,正在医院等待检验结果的张晖开始吐血、昏迷。第二天上午,杨早等同事赶到医院时,医生在会诊后已经放弃了治疗。”(《吉光片羽忆张晖》,羊城晚报3月21日)

14日晚,张剑等编辑部同事就赶到了医院。第二天早上张剑给我打电话时,他已经和张霖一道,在张晖床前守了一宿。“我得回去睡一会儿,给手机充充电”。



张晖两口子很有意思。2006年我们新居入伙后,邀请同事们来温锅。走进小区,看见每幢房子的外立面都漆得五颜六色,张霖说:这里的房子跟玩具一样!

饭后照例一堆人玩杀人游戏。张晖张霖明显没怎么玩过,但也随缘地加入。有一局结束奇快,只用了三轮。法官宣布:两位警察都被杀了。亮牌一看,他们夫妇都是警察。哈哈,可是前面三轮,这二位一句话都没说,连眼神都没给俺们这些平民一个啊!(对杀人游戏不熟的朋友请自动省略本段)



时光变得特别的煎熬。一个人还好好地躺在那里,但医生说他已经没救了。一个人前几天还在上班,昨天还自己走进这家医院,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我碰了碰他的脚,皮肤还是温热,甚至比我的手温度还高一点,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可你们说他已经没救了。

难道就让这里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等着他走向生死之门?

如果是在美剧里,这时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对着医生大喊:“For God’s sake! Do something!”但生活不是美剧,事实上,连医生都看不见一个,只有输的药液将尽,护士被叫来换瓶换袋。

张霖已经不再哭了,走到床前轻声说:“张晖,再撑一撑,撑到你爸爸妈妈来。”张晖的父母带着两岁的孙子,从上海赶回来,昨夜的机票没买到。他们在火车站坐了一夜,一早的高铁,十二点到。

这半天一夜该是何等的残酷!



我在急诊楼的过道里走来走去,所有人都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或坐或立。张晖的同事,张霖的同事,张晖张霖的同学,张霖的同学。还有多少人正从北京的各处赶来,从南京,从香港,赶来赴这个不知何时会终结的死亡之约。

我看见一脸一脸的焦灼,一双一双的泪眼。嘴里发苦,心里也发苦,但总觉得像在梦里。这个时候,我不是该在书房里校《扶桑十旬记》吗?



我跟张晖交往不算多,大抵是上班时走廊遇到打声招呼,出了书互相送。他的书,我无力评价,只是觉得路数与一般的古代文学研究者颇相径庭,用张剑的话说:“张晖正处于学术的爆发期和成熟期,且格局、视野与时人迥然不同,上天哪怕再给他十年时间,相信他都会为学术界奉献出具有范式意义的著作。”

所里一道出去考察的时候,与张晖会有难得的攀谈。词学、诗史,我都无法置喙,但我们俩可以谈近代,那个迷人的时段。几次三番说,要拉上张剑,成立“晚清小组”。最后一次说起,是在去年底年会返城的路上,一同讨论的还有陈君。陈君说,不妨设定一个主题,如清遗民,大家各自写论文,再开会讨论。我说好啊,我可以写梁济这种小遗民。

2009年,族中长辈自费出版《扶桑十旬记》,那是我高祖杨芾1907年访日考察的日记。书很有价值,但校点未精。我送给张晖、张剑各一册,也是让他们看着玩儿的意思。去年他俩找我谈,说要为江苏某出版社主编“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希望我将《扶桑十旬记》加上其他几种近代日记,合出一册。

整个2012年我都在抄1912年《申报》,顾不上整理日记。但张晖张剑都希望我这书能放在第一辑出。于是只好春节赶工。三月校稿从出版社返回,才开始细细地校。



门口一阵骚动。对,是张晖的父母。方才听说,没敢告诉他们真实情况,只是让他们来医院看一眼,就回家。我逆着人流走出急诊楼,看见了张贞观。

张晖儿子出生,比我儿子晚了半年。北京太大,彼此也没见过对方幼子。只是某次听张晖讲贞观便秘,三天没大便,我问是不是吃的奶粉不对,上火,一问是惠氏。他说,在医院给配的就是惠氏,改不过来了。可是妇产医院提倡母乳,现在不能提供奶粉啊。他也说不清。

张晖很少谈家里事,不只跟我,跟所里的同事、朋友都很少提。问起来总是简单几句。搬房子了,有小孩了,小孩爷爷奶奶带着,我跟孩子混得还不错。

听同事讲一个小笑话:张晖家房子太小,只好另外租了一套小房子,让张晖父母从上海来住。早晨把孩子送到爷爷奶奶家,晚上再接回来。有时两口子沉迷读书写作,一抬头:忘了什么吧?忘了接孩子了。算了,明天再接吧。

现在终于见到了小贞观。两岁的孩子,两条小腿倒腾着,跑得挺快。追了十多米才追上。有阿姨在逗他,他甜甜地笑。他还看不清这个世界的獠牙。



春节总是静不太下心来,时间紧,任务急。张剑年前跟我说过,他会代我校一遍各日记的整理稿。我离京之后,张晖又追了一封邮件来:

“早兄:

张剑说已给你回复,希望你把原始文献提供给他,帮你校一遍。

我们是这样想的,你如今声名在外,万一有人想挑你错误什么的,不是很好。而文献整理,谁都免不了有打瞌睡的时候。所以,朋友之间倘若能够提前把个关比较稳妥。盖张剑和我,都吃过这方面的亏。

祝在长沙洗脚愉快!哈哈!

张晖 上”

在年末的长沙收到这封信,心中极感温暖。张晖是怕我以为他们不相信我,有想法,其实哪里会?有他们俩帮我把关,简直是两大帝国伺候我一个人,这福气还小吗?

事实上,我节前节后整理日记,抄完一种,随寄张剑,张剑帮我校完(原始文献无电子版,他找国图的朋友复印了原本来校,工作量与整理其实差得不多了),返给我复核,再交出版社。当我逐字细校打印稿,错漏仍有不少,每见一个错字漏字,甚或漏行漏句,便背心发凉,冷汗直冒,知道自己在文献方面还是太不足了。



是得做点什么。我致电301医院脑外的师嫂,问有没有外院支援的可能,回说几间医院水平都差不多,如北大人民医院认为技术力量不足,会向外院专家发出邀请,而现在既然会诊后放弃,说明没有这个必要了。

然而天坛医院脑科主任还是来了。过道里的人纷纷涌进ICU。我开头没进去,在外面闷得忍不住,也挤进了人群。正听到他说:

颅内大量出血……形成颅内高压……什么都输不进去,输什么药什么液,都是瞎输……他是年轻,所以还维持着生命体征……好吧?

大家都听懂了。

在主任来之前,张晖鼻孔大量出血,用输导管引到一个血液袋。他的皮下也大量出现了血点,说明全身大出血。

人们慢慢地走出病房。真正绝望的哭泣开始了。那一刻无数人愿意相信奇迹,我甚至希望有兑换寿命的机器,可以让我们像输血一样,把生命分给张晖。

自2008年汶川地震之后,我就没有哭过。今天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我甚至不愿擦它,对着一个墙角,吞声饮泣。

稍稍平复之后,我离开医院。别了,张晖,祝在天堂治学愉快。

我想记住今天。似乎很容易,又一个消费者日,多少企业惴惴等着。报摊上的报纸们头条宏大:“习近平当选国家主席”“习李时代正式开启”。

可是我知道,有一个家庭,在今天彻底破碎。

到医院是上午十点半,离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五十七分。

四点三十五分,我在475路上收到李芳短信:停止心跳了。



对于张晖的生平、学问、性情,我无一可说。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3月5日中午,一堆人在中粮西蜀豆花庄吃完饭,别人先走,我在结帐。听到背后喊我:“嘿!杨早!”

我回头冲张晖一笑:“你们也在这儿吃啊?”“嗯。”

没再说什么,举手为别。这就是社科院的典型交往方式。我们的周二总是太忙,开会、取信、报销、会客……走廊里光线昏暗,同事们擦肩而过,认得出点个头,认不出就算了。朋友间有时正好遇在电梯旁,光线较强,会看看对方比起三周或两月前,形貌有无改易。

而这一会,便成永诀。3月12日我收到胡文辉寄赠的书,有一本《书边恩仇录》是给张晖的。送去《文学遗产》编辑部,他不在,托张剑转交。



张晖并不是很多人想像中那种迂腐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者。他受高华老师的影响很深。在张晖怀念高华老师的文章里,他提到高华曾在课堂上问他:有没有去看过“思想的境界”?

“‘思想的境界’是当时南大年轻老师李永刚先生个人创办的网站,影响很大。我却一愣,连什么是‘思想的境界’都不知道。他叹了一口气,说:‘张晖啊,学古典文学的人也要关注当下。’当着很多新同学,我无地自容。高老师的这声叹气从那天起就扎在我的心中,时刻提醒我反思学问的目的何在。

新帖子 03-27-2013 05: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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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重要声明
(2013-03-26 21:20:24)


2013年3月26日下午,“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已将全部“张贞观教育捐款”顺利移交给张贞观母亲张霖女士,该款项经双方确认无误,张霖女士承诺将此捐款全部用于张贞观的教育费用。原捐款账户已同时销户。

此后有意提供帮助者,可与张霖女士直接联系(hmcmzyh@yahoo.com.cn),“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自即日起解散,联络组以往公布的所有捐款接收方式,自即日起无效。恳请相关网站、bbs、博客、微博等媒体,自即日起删除有关“张贞观教育捐款”接收方式、捐款账户、联络人等信息。

“张贞观教育捐款”移交仪式证明人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张剑、刘宁、杨早、施爱东、马丽;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曾诚;北京大学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陆胤。

谢谢各位朋友对此次活动的关心和支持。



“张贞观教育捐款联络组”

2013年3月26日

新帖子 03-27-2013 05:0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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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悼张晖老师(北外学生 王赛男)
2013-03-28 00:59:03
2013年3月16号,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晚上我的大学同学孟哲打电话给我,说张霖老师的爱人张晖老师过世了。我自从回老家工作以来,换了手机号,还没有和张老师联系过,所以老师就找了孟哲。我急忙打给张霖老师,当她说张晖老师真的已经走了,我心里大恸,忍不住哭起来。张霖老师说:“赛男,别哭,你又招我了。”我心里真的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却只能劝老师节哀。张晖老师那张熟悉的面容又浮现在我眼前。我真的不信他竟这样走了!只有36岁啊,那么年轻的生命,于盛年突然凋零,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安排?
从惊闻张晖老师的死讯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了,我才开始慢慢相信他真的离我们而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不禁悲从中来,提笔开始写这篇回忆的文章。
初识张晖老师还是在北外上大二,那时候张晖老师的妻子张霖老师刚刚博士毕业到北外中文学院担任我们的现代文学老师,她很年轻活泼,上课也别具风格,就像一阵清新的风吹进了我们枯燥的学习生活。其时我很喜欢文学,课上课下都很积极,张霖老师课下经常约我去吃饭聊天,谈文学谈生活,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有一次,张霖老师约我去北外东院附近的一家餐厅,我刚到东院,就看到张霖老师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戴着眼镜,相貌不出众但是看起来很儒雅。张霖老师笑着介绍说这是她的爱人张晖,在社科院工作,我忙着叫张老师好。他也慢慢地点头。席间他问我老家哪里,我回答说安徽,他说我们要是在古代还是老乡呢,都属于江南行省,我才知道他家乡在上海崇明。他和张霖老师是南京大学的同窗。他又问我平时爱看哪些书,我都一一回答,他又向我推荐了几本书,都是关于古典文学的。他对明清文学很有研究,说了一些自己的学习心得,我心里暗暗地想:自己所学的太少,一定要勤奋啊。
后来和张晖老师又见过几次。那时他们夫妇俩还住在北外东院的小白楼,一室一厅的房子,虽然不大,却整理得很温馨。有一次,张晖老师心情很好,他说:“赛男,你进来看看我的书房。”我从来都没有到过老师的书房,怀着崇敬的心情,我走了进去,看到满满一墙面的书,每一本都整整齐齐地被排列在书架上,一尘不染。张晖老师如数家珍,指着书告诉我哪些是他特别珍视的,哪些是他经常翻阅的,我惊叹于一个学者对于自己心爱的书籍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珍爱,我甚至不敢去抽阅其中的一本书来看。我想老师看过的书远不止这些,他平时可以轻松地引经据典,英文也特别棒,他对学术研究的那种执着精神,令人尊敬。
我曾经和张晖老师说我想试着翻译一些英文原版的文学评论。大三快放寒假的时候,张霖老师拿给我一沓英文书稿,说是张晖老师最近在写一本书,关于中国抒情文学传统,有些材料问我是否可以翻译。我很兴奋地接受了这个任务。整个寒假我每天都翻译一点,那时我对自己的英文真是沮丧极了,翻译出来的东西给老爸看,他总是说别扭。就这样,每天翻着字典,斟酌字词,到寒假结束的时候,总算是翻出了一个所谓的稿子。我把它打印出来,腼腆地交给张霖老师,说自己翻译得不好,请批评指正。后来张霖老师跟我说,张晖老师称赞我翻得不错,从我的翻译中得到不少启示。其实我知道老师是在鼓励我。但是我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后来他和我谈到我的翻译,详细地和我说哪些地方我翻得不错,哪些地方需要改进,还说做文学研究就要把外语学好,自己就能读原本,读别人翻译好的东西终究是嗟来之食。当时的教诲犹历历在目,人却已经不在,想来怎能不让人悲痛!
张晖老师在北外曾经开过选修课,课程的内容是文学评论。在北外这个外语占绝对优势的学校,这种选修课是没有多少学生肯选的。所以第一堂课来了大约十几个学生,其中有一半是中文学院的研究生。他问我们,你们觉得文学作品有哪些体裁?我们这些学中文的学生,居然只能说出其中常见的几种,不禁汗颜。张晖老师微微笑着,用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开始了讲解。他讲钟嵘的《诗品》,讲严羽的《沧浪诗话》,讲王国维的《人间词话》,他讲课有一个特点,总是引导我们去思考,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喜欢思考的一个人吧。到课程结束的时候,他也没有要求我们去考试,而是让我们选题写心得体会。他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人,他总是把学问和现实结合在一起思考。
大四即将毕业,我想考古代文学方向的研究生,张晖老师向我推荐南大和社科院文学所的蒋寅老师。也许是受了张老师的影响,我最后决定还是报考社科院文学所,通过张晖张霖夫妇的引荐,我和蒋寅老师也通过几次邮件。备考期间我曾询问过张晖老师需要看哪些参考书,他给我列过一个书单,可惜现在找不到了。最后的结果,我由于政治科分数差了两分,无缘社科院,因此一度失落得很,更感觉无颜见老师。毕业后进了公司,东奔西跑,和老师见面的机会也少了很多。也曾经想过去新加坡留学,和张晖张霖老师联系,张罗了好长一段时间,去考雅思托福,但是最终心里还是杂乱,静不下心来看书,更没有信心自己以后能否如老师那样心无杂念地去做研究。每每想起老师殷切的希望,想起老师给我的帮助,想起自己终究没有走上文学的道路,想起他说:赛男啊,总要做点事情,我心里便会非常难受。
2011年,张霖老师发来邮件,他们的孩子贞观出生了。看着照片上那个可爱的小宝贝,我真心地祝福他茁壮成长。后来又听闻老师买了房,我想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母校北外七十周年校庆,我在上海未能前往,听同学怡翾说张霖老师心情很好。她和张晖老师真是一对神仙眷侣,现在有了宝宝相伴,更是羡煞旁人。万没想到,两年后的今日,张晖老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为人正直,待人真诚;文思敏捷,腹有诗书气自华。看到网上说他近年来夜以继日地著作,短短六年出版了十几本高质量的书,如果不是英年早逝,肯定会有更大的成就。中国学术界失去了一个严谨的好学者,我们失去了一个好老师!
张晖老师,既是我的师长,也是我的朋友。恍惚中,我又坐在了大学的课堂上,看他拿着书,面带着微笑,饶有兴趣地讲着课。我原本打算自己结了婚就一定去北京看望张老师夫妇,可惜却没有这个机会了。生离死别是人生最无奈的事情,我连老师的最后一面也无法见到。去年考上公务员之后,给张霖老师寄过一张贺卡。电话里张霖老师说,贺卡她收到了,张晖老师也看到了,他为我感到高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像我这样的一个学生,因为羞愧自己没有达到老师的期望而不敢和老师联系,他还是宽容我,以他宽厚的胸怀原谅了我。我多么希望时光可以倒流,还可以去看望老师,听他的教诲。可是永远都不能了!
张晖老师的最后出版的一本书叫《无声无光集》,在自序里他写道: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石塔,我日复一日地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正是书中这些有生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难以想象在大城市压力之下的老师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再怎么苦,他依然为着自己的理想奋斗着。我用了老师喜欢的钟嵘《诗品》里的句子“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来做标题,因为张晖老师就是这样,平和而执着,淡泊而简朴,不张扬,不喧哗,静静地散发着淡淡书卷气息。
张晖老师,你走了,离开了你毕生挚爱的文学,留下了年迈的父母,留下了深爱的妻子和幼儿,留下了我们这些深深敬爱你的学生们。读你的书,仿佛你依然还在我们身边,还是那么和蔼可亲。
天空没有痕迹,而我已飞过。愿张晖老师安息。

学生:王赛男
2012年3月25日

新帖子 03-30-2013 10:0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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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炎仌室主人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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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记张晖先生学行二三事
2013-04-04 19:20:42

刚刚过去的这些天,我的心绪一直不能平复。作为张晖生前热心提携过的许许多多年轻人之一,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合适地表达自己的难过。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遇到像他这样热心、细心、真心待人的师长兼朋友。我更不知道以我绵薄之力,究竟能为张晖的家人奉献哪些实质性的帮助。在那个黑暗的3月15日,面对ICU病房显示屏上急速下降的心率,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宿草新坟多友生”,本以为是很多年以后才会开始的事情,没想到竟毫无预兆地成为眼前的现实。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他那带着少许江南口音的来电,再也不会在“未读邮件”中看到那亲切而独特的“胤兄”、“胤兄如面”的问候。相信我的悲伤,也是海内外许多年轻朋友共同的感受。天之报施善人,竟然如此惨酷无情,谁能不为之心碎!

在深切体味这人世间大悲恸的同时,我也知道任何“过情”之举,都未必是生前从来以憨厚笑容迎人的张晖先生所乐见的。正如他的知友们所述:张晖一贯以理性与同情心(恰如古人所谓“忠、恕”)对待友人,同样以缜密的思维、宏大的格局、细腻的考证来对待学术。作为彼此无所不谈的朋友,和张晖先生的深交不过是最近两、三年的事情,我所知道的张晖也许只是一个侧影。我们更多是以著作、论文、书信为媒介的文字之交,即便如此,我仍然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声光,认定他是一位专注于学问而不闭塞、有阅历而不世故、热心助人而不过分用情、为人处事都极有分寸感的好前辈。



我和张晖先生相识甚晚,虽然读到他的《龙榆生先生年谱》,已是多年以前的事情。那时候我也正读大三,想着自己的学年论文。记得是在万圣书园旁边的一个打折书库里,偶然觅到这部篇幅紧凑而内容厚重的著作。细读一过感触颇深。第一是觉得南大真了不得,拿自己同一阶段的学力与之相比,颇觉惭愧;第二是佩服其文字温润稳健,有清季民初学界老辈的风格,却从不故作摇曳。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还知道他好像有个曾用名叫张樾晖。

此后便一直牵挂着这个名字,也关注他新出的著作和论文。2010年8月,我和同时在学的妻子袁一丹申请到一笔小钱,办了个题为“活在现代的传统”的小型研讨会,意思是要把两岸三地研究近现代时段内古典体式和古典接受问题的年轻学者集合起来。这个主题对评议人的要求比较特别,最好是能贯通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两个领域。会议征集到有关词学的四篇文章,我又想到张晖这个名字。从南大的老友童岭那里要到联络方式,尝试着发出一封邮件,没想到立即得到了爽快的应允,随后又发来详尽的评议稿。

尽管相见恨晚,三年多的书信来往却很频繁。张晖先生给我的第一封信很简短,就是回复研讨会之事:

胤兄如面:
承邀,能参与盛会,是我的光荣。具体听您通知。
祝好!
张晖上

这个“胤兄”是张晖先生赋予我的独特称呼,别人没有这么叫过我,直到最近也是如此。至于我对他的称呼,一直是“张晖老师”。这或许显得生分,在我却是真心佩服他为人,认为不妨兼作师长和朋友。一开始他曾说“不要再叫老师了”,后来知道我生性拘谨,也不再坚持,这让我很舒服。

成就我同张晖初识的这次会议,其实完全是动员北大的同学们DIY办起来的,谈不上什么规格。但张晖先生却作了很充分的准备,所撰评语格外体贴细致。大家都对张晖评议的诚恳态度印象深刻,更佩服他言谈之中流露出的自然风度。民国时代,北大和在南京的“高师——东南大学——中央大学”一系有很不一样的学术风貌。这种南、北隔阂的情形,至今还不无残馀。在人们印象中,“常为新”的北大人多半思维活跃、见解高明。至于南大学子,就我接触的朋友而言,则往往沉潜笃实,又在温柔敦厚之中,自有一种风流古雅的态度,最是难及。这或许也是因为后者保留了一条未曾中断的学术统系。

在张晖负笈南雍之年,程千帆先生还在讲课。后来更因为词学因缘,亲承施蛰存、吴小如等学界老宿的教泽。在这些真正的读书人中间浸润既久,气象自然峥嵘,又因为天性的淳挚,外形而为人格的涵养。即便是像我这样内向容易紧张的人,跟他说上不几句话,就会完全放松下来,侃侃而谈。对于我们这些后进者而言,张晖先生也可以说是一种“活在现代的传统”,他身上带着我们无法亲炙的许多老辈学人的作风。



那次开会以后,我们常有书信来往,大概半年左右会聚一次,谈谈各自的见闻。若从平时通信和他著作的文字上看,张晖可说是“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半点尘埃”了,但对面谈话的印象,却让人觉得很通脱,也很实在。张晖老师并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型学者。他颇注意观察学界的整体动向,对与此相关的人脉、制度、掌故,无不了然于心。后来调到《文学遗产》编辑部,他手边的杂事更多了。尤为难得的是,身处这样一个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学术要津,张晖老师并没有忘却专业研究的责任,也从来没有被行政事务汩没掉自己的性灵。当然,这种坚守和兼顾,需要极大毅力和极多精力的付出。

算是“古代文学”的同行吧,我跟张晖老师的很多对话是关于这个学科的思考。他会告诉我许多中青年学者的忧虑:文学研究的创新能力赶不上史学;近年来出现往史学靠拢的成果,在学风上日渐扎实,却也带来了碎片化的问题;古代文学研究对当代思想、社会现实的介入有限,一旦不慎涉水,又会在学术上失范。去年8月7日,张晖老师传来新撰《无声无光集》一书的自序,信里提到此序“可见弟年来心境之坏。聊供一笑。或可砥砺也。”尽管如此,他从来不以这些坏心境来打扰我们的好梦。他总是鼓励我和一丹要好好做,无论周遭环境和学术风向如何变化,认真做出来的东西总是磨不掉的。

我自己这两年间处在极为焦虑、彷徨的过渡时期,张晖先生总是尽他所能给予帮助和安慰,提供各种信息和线索。2011年6月,我的论文通过答辩,却因谋生计拙,一时没有去处。绝望之际,给朋友们写信打听消息。他收到信后,当即联络了在港的张宏生教授,有意为我争取到南大做博士后的机会。虽然我最终并没有南行,但张晖前辈和张宏生老师的美意,却让我和业师夏晓虹教授都非常感念。我在北大做博后期间没有公费名额,还要在外租屋,颇形拮据。他便介绍我给报纸写书评,在练笔的同时,也能获得些许收入。

我接到张晖的最后一个电话,是在3月10号的晚上。他问我能不能细谈。那是一个悠闲的星期天,我正在朋友家中帮忙炒菜,围裙还没有脱下来,便让他先说。张晖先生知道我在忙,简单说完事,就挂了机。如果早知道四天以后在医院里再也叫不醒他,我无论如何都要放下手边的任何事,和他深谈一个晚上、两个晚上……我们认识得太晚,事务性、学术性的接触又占据了太多时间。近几天看到张晖故友的回忆文字,我愈加悔恨自己只认识了一个学行拔群、为人忠信、时时记得为后辈排难解纷的“张晖老师”、“张晖前辈”,却错过了如许可爱、如此葆有赤子之心的“老灰”。



张晖先生的学术领域,大概可以概括为“近世文学”,亦即宋代以降的诗文之学。他尤其擅长从诗学角度发掘世道人心的迁移,关注晚明、南明、晚清、民初等思想文化史上的转折时期,致力于近现代学人回忆录、学术史资料、闺阁文学及乡邦文献的点校整理,则又非狭义的“文学研究”所能涵括。除了前面提到的南雍学统,张晖先生曾在香港读博士,在台湾中研院文哲所从事博士后研究。我们从新近出版的《中国“诗史”传统》一书中,可以读到他与西方晚近文学史理论对话的雄心,发现他对于数十年来台湾、海外中国文学“抒情传统”论的持续关注。然而,这部横跨宋、明、清时代“诗史”观念的大制作,或许不过是张晖整体学术设计的一个导论,关于南明等的“帝国三部曲”才是其学术主题的真正切入点。

而在我所熟悉的近代文学研究领域,张晖先生不仅是功力深厚的学者,更是相当活跃的学术组织者。这当然不是指“近代文学学会理事”之类的头衔。从大三完成的学年论文《龙榆生年谱》开始,张晖先生在近现代文学史、学术史的史料领域结实耕作,更致力于集结年轻有志者,为近年来颇为沉寂的近代文学研究开辟新路。我想点出最近几年他开始着手规划的一些工作,或者能补充张晖先生作为近代文学研究者的一些侧面,也希望后来者继起,完成他未竟的遗业:

1、《太炎诗笺校》
2010年8月25日初识张晖先生,我赠以刚发表的一篇有关章太炎的文字。他随即回电邮来,除了一些鼓励的话,更提到:“弟正撰《太炎诗笺校》,初稿写定后当寄呈 删削,届时盼不吝赐教。”我得到这个消息非常期待,因为初时也曾稍治章太炎的诗学,认可太炎将辞赋歌诗与列国春秋、《史记》归于同流(见《国故论衡•辨诗》、《菿汉微言》)的看法。谁都知道章太炎文章的难度,其诗学与时局紧密联系,要想得到正解也不容易。以张晖先生的治学广度,正是笺校的合适人选,希望遗稿整理者能注意这部稿件。

2、《中国近现代稀见史料丛刊》
2011年7月中旬,张晖先生跟我提到正与同所的张剑先生筹划一种近代史料丛书,以书札、日记、奏牍、政论及不常见的诗文集为主,让我也报一些选题。当时在兴头上,又兼论文刚写完,我一下子报了《袁昶诗文集》、《梁鼎芬诗文集》、《朱一新诗文集》、陈庆年《横山乡人类稿》、蒯光典《金粟斋遗集》五个题目。但随后便接到了其他的点校任务,此事只能搁下。到当年11月,这套丛书审批通过,张晖先生又来电希望我和一丹能分别做两到三种。然而年来困于琐事,虽然搜集了一些底本,却一直没有着手去推进,实在有愧前辈提携的雅意。到去年夏天,我拿到丛书第一批十种数目,除了梁鼎芬、朱一新、蒯光典三种(蒯集改为《合肥蒯氏家集》),还有《曾国藩友朋书札》、《常熟翁氏家书》、《郘亭日记•旧山楼日记》、《高心夔集》、《朱彊村集》、《龙榆生杂著》(以上两种由张晖先生校对)、《黄秋岳集》、《徐兆玮杂著四种》等多种稀见或重要的史料,并已确定由凤凰出版社在2013年推出。这套丛书选题的汇集,以及资料馆藏、点校者、出版社的联系工作,无不凝结着张晖先生的心血。

3、《近代文学评论》集刊
今年1月29日的晚上,张晖先生来电,一改平时沉稳庄重的口气,兴致之高溢于言表。原来他刚刚跟中华书局谈好一个计划:“商定出一近代文学研究期刊,采用以书代刊的形式,每年出两期,每期一个主题,大致二百馀页即可。拟采用轮编制,重点推出青年学者。余感其公心、热心,但恐近时百端忙碌,不暇顾也。”(据笔者当日日记)

记得电话中张晖先生还提到:最近感觉状态很累,但看到学术如此,不能不舍身去做事。现在想来,当时他应该在身体上已经有些不好的感觉,却依然拼命从事学术的奉献,愿意在幕后做默默的推动。挂断电话后,我很受鼓舞,想了一下这刊物的名字,觉得倒可以取陈衍评近代诗的话,叫《变风变雅》。紧接着便收到张晖的邮件(从信的口气看,似也曾发给过其他师友征求意见)。一打开信件,我不禁大呼“于我心有戚戚焉”:

胤兄:
我是这样想的:
1,刊物拟叫《近代文学评论》,你看可好?原拟叫《变风变雅》,出版社觉得太雅了些。按我的本意,叫《近代评论》更好,这才有晚清民国的风范嘛。想听听你的意见。
2,半年出一本书(刊物是以书代刊)。每本书一个主题,请一位或两位学界年轻同行主编,就他们所关心的论题,邀请朋友撰稿。封面署编者的名字。即所谓的轮流主编制。
3,我做幕后的推动者,帮助编者和出版社之间联系,促成每期刊物准时出版。绝不在封面上署名。每期刊物属于编者的独立成果。
4,每期五篇左右的论文,十万字左右,印刷出来后即200页左右。是一本较薄但装帧雅致的刊物。
5,五篇左右的论文组成一个有机体,内容具有学术前言性和问题意识。编者加一有力的导言。
6,希望理论性较强。即使有些论题比较传统,也要加强其理论的色彩。
……
倘若觉得此事可以做下去,那么,一定请你帮我计划十来个可以开展的论题。另外,告诉我你本人最想负责主编的一两个论题的研究旨趣、作者等。
期待回信,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张晖 顿首

我回信说刊物题目不妨直接就叫《近代文学》,所载在论文之外,可以加入笔谈、书评、校笺等内容;每次可由轮编者组织作者开一小会,借重这个刊物为平台,集合一个青年近代文学研究者的学术共同体。我一心想等着统筹这一切的张晖安排妥当,便可大干一场。没想到竟成了终天遗恨!

这是张晖生前给我的倒数第三封信。接下来一封信,他问我要郑毓瑜、王德威两位学者的新著,前次我答应寄去的;最后一封信,则是问我要即将在《文学遗产》上发表的一篇文字的英文提要。2月3日,得到他的短信,说收到了我和一丹寄的书和贺年片。过年时候我们回南方,没有太多联系。年后的3月9日是一个沙尘漫天的星期六,我去旁听中文系的“文章学”会议,见到张晖生龙活虎的最后一面。他还不忘介绍我给张剑先生认识。3月10日匆忙中接到他最后的电话。然后,便是那个怎么也抹不去的3月15日。

十分感念那天早上张霖前辈强忍悲痛打来的电话,使我得以见证和陪伴张晖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这三年间,“张晖”是经常在我日记中出现的名字。他是一个非常有心也很有决断力做事的人。他想起你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电话问候;他时常留意你的需要,看到任何可能有所帮助的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通知你。固然,张晖先生首先是一名杰出的青年学者,是中国古典文学和近代文学研究界公认的学术人材。但他的信念不止于此,他喜欢与人结缘,成为许多年轻人心中的一根标杆、一个结点。也许换了别人,我们只是惋惜学术界又过早陨落了一颗亮星;但少了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仿佛同这个世界的联系断了一根线。

我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个明媚的冬日的上午,我们来到张晖、张霖的新房。大厅里满是阳光,窗外是错综的铁道。小贞观头上跟我一样长着两个髮旋,喜欢和着音乐手舞足蹈。张晖先生向我题赠新著的时候,他的父亲从房间里走出来问候。那是一张和千万操劳一生的父亲一样爬满皱纹的黝黑的脸,此刻却洋溢着满足。……

2013年3月23日写于万泉河北


(载2013年4月3日《中华读书报》,刊出时略有删节。)

新帖子 04-04-2013 01:1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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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学友张晖(徐雁平)
2013-04-04 14:15:05


张晖(1977.11.14-2013.3.15)在读崇明中学时,就对传统文史之学产生浓厚的兴趣。与他在南京大学结识后,发现他对晚清以至民国的学术史特别熟悉,这种熟悉不仅限于知识与掌故,而是表现在读书的门径上面,对应读何书,书以何本为善,何人之学是可以效仿的专家之学,皆有见解。我暗叹,他依循的是正轨,已经开始登堂入室。他起步的时间,至少要比我早六年。有一次就好奇地问他如何能在高中时代获知近现代学术史的资源,回答是看山西人民出版社80年代出版的《中国现代社会科学家传略》得来的。那套书谈人生经历、治学经验、读书方法、学林掌故等,内容十分丰富,用心体会,仿效借鉴,于是滋生了最初的学术梦想。我曾听一位很有造诣的前辈学人说,欲治中国文史之学,须知(或通)近现代学术史。此中牵涉问题较多,但对于张晖而言,他在近现代学术统系断裂的时代,无意中续接上那一并不遥远的优秀学术传统,这大致是古人所说的道既衰“而以经为师”(徐枋)的路径。现在回头看张晖十多年的学思历程,这一阅读与选择,构筑了他学术世界最初的图景。他的学术论著或者阅读兴趣,似乎都由那一旧传统发端变化而来,如关于龙榆生的研究,对章、黄学术的阐扬,以及最近几年十分用心力的钱澄之及南明诗史研究,皆可见其“恋旧”情结。旧,是指传统,或旧传统赖以生存的“文化遗民”。因为有这一因缘,他的文字便有一种特别的情怀与气息。张晖能得到老辈学者如施蛰存、卞孝萱、吴小如等的器重与指点,并逐渐建立他自己的老、中青学人交往群体,或许也是由于这一因缘的牵引。
张晖是南大文科强化班第一届学生,1995年入学。其时主其事者为张伯伟老师,一群怀抱理想的学生遇到一位更具理想且学问蒸蒸日上的老师,还有各系选派学术最强的老师来授课,可以想见当时师生讲习景象。事实上,前几届学生中有多人走上学问之路。后来与张晖闲聊,说张老师是他们班的精神导师。张老师投入心力颇多,然学校制度限制,大量时间耗损于琐碎之事,后不得不退出。2009年他们毕业十年,师生相聚,据张晖说有相拥而泣的场景。在功利主义盛行的时代,文科强化班渐衰落,不久改为“应用文科强化班”,到去年,主要面向商学院的“应用文强”也停办。师生相拥而泣,或许有感于时间的流逝、人事的变迁,或许有感于人文理想的窘迫境况。到大学三年级,张晖的《龙榆生先生年谱》初稿已完成,接管文科强化班的张宏生老师遂筹划修订出版。张晖在这时已经成为南大文科教育的典型,在学校的宣传报道中持续五六年之久。
因为更高远的学术理想的推动,张晖于2002年研究生毕业后,转从香港科技大学学人文学部陈国球教授攻读博士学位。这一选择,对他的学术拓展而言,至为紧要。如果继续在南大读书,他很可能顺势沿续此前的学术研究,做清代词学研究,做文献考订,还有词派研究。凭其资质与勤奋,取得好成绩,可以预料。在香港的求学,他有意搁置他熟悉的词学研究,淡化擅长的文献考订,而是充分考虑指导老师及香港图书资源的优势,提升自己的理论修养,转向较为陌生的领域,选择兼合文学批评史与学术思想史于一体的“诗史”专题研究。从《诗史》(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以及在此基础上发展的《中国“诗史”传统》(三联书店,2012年)可见南大学术训练的某些印迹,但整体上看,已经是一种新面目了。从理论素养、分析能力等方面来看,张晖的学术转变无疑是成功的。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后,他获得到台北“中央研究院”做博士后的机遇,从钱谦益研究专家严志雄老师学习。严是耶鲁大学孙康宜先生的弟子,对文学文本的细读多有心得。张晖所获教益,在他的钱澄之诗歌研究中多有呈现,并进一步影响到南明诗史的探索。前些天听张晖夫人张霖说,他还计划在“帝国三部曲”完成之后,到美国知名大学学习一年,寻找新的研究空间。回顾张晖已走过的路和未能实现的计划,他一直处在转益多师、不断拓展的过程中。他清楚自己往后的每一步;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忧虑:我这些问题研究之后,是否还能找到更有价值的问题?
学术研究中,如何突破自己,取得新的成绩,是张晖孜孜以求的目标,这也是他成为优秀青年学人的特质。因为多年的交往与研究方向的近似,他对我也有很高的期望,在我的日记中,有两次在北京见面谈学术创新的记录。2009年7月22日,我在国家图书馆北海分馆看书,晚饭后他约我沿故宫附近的街道散步,其时槐花开得正盛。我正在编《清代文学世家姻亲谱系》,他提示我,做这样的大规模的工作,一定要有大判断,大关怀,要追问这样做对中国文化、中国文学的理解是否能提供新的视角、新的观点,不要仅仅局限在做一部有用的工具书。2010年9月5日,到中科院图书馆看书,晚上与张晖、三联书店曾诚在魏公村附近一店内聊天。谈南大中文系近况,三联书店新书,“还有我与张晖多次讨论的老问题,那就是学问的突破。”去年我在规划新的研究计划时,想好三个题目,其中有一个是偏重文献梳理的,他主张我将此题目留到精力衰退时做,因为现在做,轻车熟路,容易养成精神上的惰性。但迫于学术考核的压力,这次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我的日记记录简单,邮件亦如此,很多时候,是打长途电话,从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长谈。电邮中只是保留一些谈学术研究的断片,如2010年10月4日电邮:

假期在家赶写论文。我11月下旬要去台大参加一个文学批评的会,正在写一篇有关清初唐宋诗之争的文章。中大(中山大学)论文已写就,尽量想在方法上有所突破,将来有关钱澄之的小书成书时或新颖一些。寄上请多多提些意见,以便我修改。

2011年5月20日,我在图书馆借到上海古籍出版社新出的陈永明著《清代前期的政治认同与历史书写》,电邮提醒张晖注意。他在5月22日的电邮中回复:

陈著已看到,是一本有水平的书。但史家取径与我等不同,南明问题,其实有待开发者很多,若陈著者,但见功力,议题却都是旧的。只在局部调整论述,整体未见其眼光。再者,史家评判人物颇冷酷,一片冰凉世界也。

张晖以学术为志业,纯粹,谦和。我们在电话中闲聊时,却直截,大胆,不免涉及当今学术研究现状,其中包涵大量对南大古代文学学科的看法。有些想法,经我编排,形成文字,呈送莫砺锋老师、徐兴无老师,其中包括创办《清代文学研究集刊》、编辑“清代文学研究丛书”、举办清代文学国际会议、青年教师队伍建设、学科学术氛围营造等五项,而最终得到落实的只有首尾两项。这些建设性意见,可见他对自己母校的情感,还有他不只是做自己学问的入世心态。谈话中,有时我们两人会口无遮拦地评论学界前辈,甚至老师辈的学术研究,评判标准仍然是学术是否有突破。老师期望学生进步,学生也期望老师进步。我们也发现,当下的学术研究及学术氛围已日渐偏离从前的预想,功利的过度追求与学术权力的滥用,吞没了从前仰望的学术典型或学界前辈,很多学人没有达到他们理应达到的学术高度。这样的闲谈中,有一件小事让我记忆深刻。《文艺研究》、《南方周末》批评汪晖时,张晖在电话中提示我:批归批,汪晖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不要一棒子打死,他是有思想、有问题意识的人,你看他提出的问题多有价值。在潮流中,不人云亦云,能有自己的眼光与判断,这又让我想起他的成名作《龙榆生先生年谱》,以及此后的种种选择。
2012年10月初,我到北京参加一个活动,又与他见面闲聊,他谈及新近在龙榆生后人处发现数量十分可观的学人往来书札,原以为相关研究可告一段落,没想到还有如此丰富的文献;又谈起关于南明诗史的“帝国三部曲”的整体构想,兴致勃勃。春节期间,我写完蒋寅老师《清代诗学史(第一卷)》书评,因有不少思考与批评,就传给张晖看是否合适。2013年2月28他电邮回复:

写得不错啊。我开了个头又放下了,惭愧。刚才数了数,竟有八项工作同时在干。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同时做的八件事,据往日闲聊推测,应有《龙榆生全集》的编纂,“帝国三部曲”第二部的写作,还有一篇论文,为参加今年九十月间程千帆先生百年纪念会议准备。同时做八件事,这是怎样的工作强度啊。3月11日,张晖给我的电邮:“最近亚健康,无法做事。在家基本平躺。”他浑然不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承受不停息的勤苦劳作,还有那理想燃烧产生的强大推动。

新帖子 04-04-2013 01:46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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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学问的境界——送別張暉(刘海滨)
2013-04-04 14:23:13

張暉的家在崇明,每次回家或者來上海開會,都會抽空見一面,所以畢業后我們見面次數算是多的。每次談話我都能感覺到他對當前學術環境的不滿,同時又滿懷希望和抱負。有一次,我談起對傳統文化的理解和自己的人生定位,他聽得很認真,我知道他未必都同意,但內心一定有共鳴,而他表達的不多,這符合他一貫的謙虛和溫和的風格。最近兩次見面,他都是到復旦開會,行色匆匆之間,看得出他背負了許多學術任務和計劃,談話也沒有上次那樣充分,我內心頗覺有些遺憾。聖誕節的晚上,在燕園賓館門口揮手作別的時候,還想著下次有機會再深談。不意這竟是最後的見面。

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跟張暉說些什麽。也許我會這樣說:
學問的境界,大致可以分為四種:第一種是“功利境界”,就是著書只爲稻粱或者其他什麽謀,此類人現下最多。
第二種是“趣味境界”,即做學問是出於對學術本身的興趣,並且安於和享受這麼一種樂趣,從而不在乎或忘記了現實利害和物質的匱乏。如今這種人已然不多。
第三種是“理想境界”,這類人對於學術有天然的興趣,同時對時代和現實富有熱情和敢於承擔,對社會和文化的責任與關懷有助於打開心量,從而從個人趣味的狹小空間中超脫出來,這種境界的典型是將興趣和責任融合無間,轉化為一種人生理想,這成為追求學術的原動力。當今之世,這類人實屬稀有,我們應該倍加珍惜。並且由於胸懷天下、勇於擔當的精神和氣質,這類人具備了進一步向上超越的可能。
第四種是“生命境界”,這類人一方面將關注外在事物的興趣收歸生命本身,學問不再是對於外在的某種事物(包括功利、文字、文化等等)的追求,而是出於生命本身的需要,學問即是提升生命境界的途徑。(此即孟子所謂求其放心。)一方面將個體生命與他人和社會相融合,超越了個體生命的局限,關懷別人、關懷天下就是關懷自己,並且通過關懷別人和社會的方式來成就自己。(此即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時興趣和責任都昇華了:生命即學問,學問即生命,生命不再因為向外追求而彷徨苦悶,學問不再是以生命的耗損為代價,而與生命的充盈互為因果。(此即遁世無悶,舉世不見知而無悶。)同時責任也從由於關切而產生的緊張焦慮中超越出來,從對得失、效果、目的的關切中跳出來,做事只問是否符合道理,是否盡心誠意。(此即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此時的學問已經超出了狹義的學術研究,無論何種職業都可以是學問(這本來就是傳統的“學問”二字的含義,所謂世情練達皆學問,所謂運水擔柴無非妙道),無論做哪一行當,對於生命而言都是提升的途徑,對於事業而言都可以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儘量做到極致。真正達到生命境界的人,即超越了“小我”,將個體生命與宇宙生命洪流合而為一,此雖古往今來亦不多見,但重要的是,真正的學問中人應以此為方向,意義就在這自強不息的過程中。
依我看,張暉正屬於第三種境界,因此我懂了,爲什麽有那麼多人珍惜他,懷念他,因為大家都看到了他身上與生俱來的那種爲了理想,勇於擔當的精神特質,這是除了才華以外,更能打動我們的品質。而他本來是有機會通向第四種境界的,這是我特別為之痛惜的原因。
其實也不必惋惜,我相信在另一時空,張暉的生命和學問之路仍在繼續,他依然在奮勇前行,所以我要對他說這些話。

張暉的突然離去帶給我的震動是前所未有的,對於人生無常,生命只在呼吸之間的感受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張暉的敢於擔當,勇猛精進,都給我以激勵。激勵我每一個當下,超越俗念和庸碌的包圍,挺身而出。就像一位朋友說的,張暉用他的死給我們以加持。如果真是這樣,張暉的離去,於他於我,可以兩無遺憾了。
張暉是三月十五日走的,十七日凌晨我夢見張暉來向我(我們)告別,他先雙手合十,再拱手上舉到頭頂。我立即醒了,感到欣慰。他真是一個厚道重感情的人,我想這是讓我轉達他對同學友人的感謝和告別。像他這樣一個人,一定有一個好的去處。
十九日臨近中午的時候,從八寶山殯儀館出來,天空忽然飄起了雪花。我知道,這次張暉是真的走了。
劉海濱
二零一三年四月三日,癸巳年二月廿三日午,記於滬上無畫齋

新帖子 04-04-2013 01:4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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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斯人虽去,声光永存
——怀念张晖

作者: 张宏生
2013-04-06 09:41:04 来源:南方周末

张晖过世已经两个多星期了,我一直想写点什么,几番提起笔来,又复放下,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而且,我也深知,即使我写出来,也一定是所言远不及所欲言。

张晖是我的学生。1997年秋,我从美国访学归来后,开了一门题为“《词选》研究”的选修课,教学对象就是他们班,当时,他作为南京大学首届文科强化班的学生,刚刚进入大三。文科强化班要求学生们先期介入科研,因此他们在大三时,为了做学年论文,就开始配备导师了。由于他的学术兴趣在词学,经双向沟通,我就成了他的导师。他比较内向,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若是有了感兴趣的问题,也能滔滔不绝。接触中,觉得他阅读面广,富有学术热情,喜爱治学,在年轻一代中,非常难得,而他也告诉我,在高中时,他就已经读过我的书了,这也使我不免惊奇,因为,在高考的指挥棒下,还有年轻人有兴趣,而且能抽出时间为此不急之务,此前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因此也深感很有缘分。

他那时已经开始对龙榆生进行研究,经常出入各图书馆,广泛搜集文献,而且还千方百计和龙榆生的故旧门生相联系,掌握了不少鲜为人知的材料。我们几位老师都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有发展潜力的课题,因而鼓励他锲而不舍,不断深入。经过两年的沉潜,他撰成20万字的《龙榆生先生年谱》,并由学林出版社正式出版,而他的身份,还只是一个本科生,这在中国高等教育的历史上,也是非常突出的一件事。因此,著名学者、北京大学吴小如教授给予高度评价,认为“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甚至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因为当前中、青年人很少能耐得住这种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吴先生认为一个大学生的毕业论文,可以超过一些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甚至超过一些中年学者,这是对张晖的高度肯定,也是对新一代学者的热切期待,当时即在学术界传为美谈。

大学毕业后,张晖以优异的成绩被免试推荐为南大中文系的硕士生,仍继续随我从事词学的研究,侧重点则自民国上移至晚清。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他仍然一如既往地刻苦努力,整天泡在图书馆里,扎扎实实地搜集材料,写作中则不求面面俱到,而是以问题意识贯穿始终。2002年6月10日,南大中文系举行硕士论文答辩,张晖的论文受到了答辩委员吴新雷、许结、严杰、俞士玲等教授的高度评价,不仅被评为中文系的优秀硕士论文,而且后来还被评为江苏省的优秀硕士论文。大概在1998年底,他的硕士论文已经初具规模的时候,我们曾就他未来的发展,有过一番探讨。当时,尽管他有着现实生活上的种种顾虑,特别是家庭经济状况有不小的压力,也曾一度犹豫,是否中断学业,去找工作,不过,对学术的热爱最终让他无法割舍,因此,立志要继续求学,走艰苦的治学之路。他对自己有学术自信,却也总是不满足,期待新的突破。我们师生二人想到了一块儿。

我觉得,他在南大7年,已经深得南大学风的精髓,尤其在注重文献学方面,有着自觉的追求。他既然已经确定了走学术之路,则尽管可以留在南大,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但总不如博采众长,转益多师,更能够开拓格局。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的陈国球教授是一位优秀的学者,早期研究明代诗学的复古思潮,后来研究中国诗歌的抒情传统,都做得很出色,尤以理论思辨而见长。我认为,如果能够到香港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张晖同意我的意见,积极投入准备,结果一试而中,考入科大,以陈国球教授为导师,并同时随陈建华诸教授学,受到了严格的训练,特别是在文学理论方面,进步突出,成功地把以前的学术背景和在科大之所学融合在一起,二者互补,结出了丰硕的果实。他的博士论文研究中国诗史传统,先后于2007年和2012年推出了台湾版和大陆版,在海内外都享有盛誉。

在这部书中,他将深厚的文献功力和敏锐的理论触角结合在一起,对这个传统的命题,做出了全新的阐释。而在博士毕业后不久,他又有机会到台湾“中研院”随严志雄教授做博士后研究,在严教授的指导之下,张晖也颇有创获,特别是研究钱澄之的诗学,思路别致,格局宏阔,可惜还没有最后完成。

张晖来到香港之后,一开始不大适应,但很快就度过了磨合期,三年中,过着非常愉快的书斋生活。虽然相距数千里,但我们的联系仍然很多。2003年上半年,我在香港浸会大学访问,孤身在外,师生间就有了更近距离的交往。那年的春节,他也没回上海,我们就一起聚餐,一起散步,一起聊天。当时我住在火炭山上的浸会大学宿舍,有时他来看我,谈得高兴了,不觉夜深,他就会住在我的宿舍里。4月的一天,我专门到科大去找他,看了他们的图书馆,也看了他们的宿舍,特别是在校园的海边徘徊良久,听他说着在科大的点点滴滴,和老师的相处,和同学的交往,读书治学的所得……5月的一天,他陪我到旺角逛书店,七转八转,在不同的书店进进出出。街上人头攒动,那些书店往往隐藏在偏僻的角落,多是在二楼,可是他却非常熟悉,找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可见他肯定是这里的常客,这也使我想起他自中学时就一直保留的这个爱好。那半年,我们接触很多,感觉他更加成熟了,而且有了一些新的格局,新的思考。比如说,关于文学研究中如何对待理论,他就有了与以往不同的看法。他有了更大的抱负,雄心勃勃地期待在学术研究中做出自己的贡献。

博士毕业后,作为一个优秀的人才,他找工作并不像一般毕业生那么困难,有好几个单位都对他有兴趣。不过,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最终选定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做出这个决定,他不是没有犹豫,这里的收入实在太低了。他是2006年进入社科院的,2007年10月,我到北京参评项目后,曾到他家看望,他的工资单正摆在桌上,对我这个老师,他也不保密。我看了一下,他的全部收入加起来,也就一千三百多,可以想见,一年多以前,应该更少,京城居大不易,何况他的家境一直就不怎么好。可是,他仍然还是做出这个选择,这里有一个最直接的触因,也最能说明他的动机。

我的师弟蒋寅是文学所古代室的主任,他非常欣赏张晖。有一天,他带张晖参观文学所,特别是参观文学所的图书资料室。面对那丰富的藏书(许多都是珍本),以及便利的阅读条件,还有不需坐班的制度,张晖怦然心动,几乎是立刻决定申请到文学所工作。他觉得,这是一个读书做学问的地方,是一个能够实现自己理想的地方。对于一个以学术为生命的人,再没有比找到一个合适的治学环境让他更心动的事。而在文学所工作的这些年,他的学术也确实有了一个突飞猛进的发展。

不过,从校园到社会,是一个极大的转变。工作以后,对生活的压力,做事的艰难,他越来越有痛切的感受。近些年来,每一次见面都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无奈,感受到他的那种深深的无助感,那是一种有所感觉,却又无法明言的东西。他的努力和追求,在社会现实面前,能够有多大的力量,可能也让他感到了一些困惑。几个月前,我和他通信,谈到庄子的一句话,他说很喜欢,希望我能为他写个条幅。我一直忙,上个月才定下心来写成,尚未寄出,现在却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张晖36年的短暂生命所蕴含的学术能量,所创造的学术成果,在中国学术史上,足以写上精彩的一笔。他逝世前,已经出版了学术专著4部,古籍整理著作1部,编纂著作3部,并在我主持的大型国家古籍整理项目《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和《全清词·雍乾卷》中,承担了重要的文献工作。他手头正在撰写的著作有4部,其中两部基本完成,不久即将正式出版。如此创造力,在其同辈学人中,恐怕还很少见。而且,他的每一部著作,都既追求对前人的超越,也追求对自己的超越。2012年1月2日,他给我写信,说到感觉压力大,他所谓压力,“最主要是学术本身的”,因为他希望自己的书,“每一本都有实质性的进步”。我想,这是由于他对学术具有巨大的热忱,所以才那么投入,那么辛苦,那么孜孜矻矻去追求。而他那么热爱学术,也是由于他对学术有着自己的认识和理解。

他并不否认学术的超越层面及其求真、求知的意义,但对他来说,最向往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现实思考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并以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呈现出来。因此,他非常推崇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章太炎、陈寅恪等人所做的工作,而他自己研究南明诗学,所要回答的重要问题之一,也是诸如知识人如何坚持自己的信仰,处于不同位置的知识人如何面对山河、江山等。从这个角度出发,他非常渴望通过重建传统,探讨文学的影响力、穿透力之类的大问题,从而在新的时代,思考中国学术的根本价值。他的这些想法,在当今的社会,展现了难得的理想主义光彩,也使他的研究具有了范式性的意义。

张晖过世之后,学术界对他的成就有了更多的理解,因而一致表示了深深的痛惜。香港教育学院的陈国球教授和台湾“中研院”的严志雄教授认为,张晖浸润了海峡两岸三地的优良学风,并能够融会贯通,对学问有着整体性的掌控。中国人民大学的诸葛忆兵教授认为,张晖是年轻学子的楷模,如果天假以年,将来必定是学界的领军人物。美国哈佛大学的王德威教授对张晖的学术成就和谦谦君子风度印象深刻,认为他是一个功力深厚、前途无量的学者。美国卫斯里安大学的吴盛青教授称道张晖治学论道,迥异时流,心无旁骛,一心问学,同代人中罕有其匹,是中国学界的一位明日栋梁。这些天来,这些学界同道在不同场合,以不同形式表达的这些看法,让我在悲痛之余,也为张晖感到由衷的骄傲。他36岁的短暂生命,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逝世前最后出版的一本书题为《无声无光集》,但我想,有了这些骄人的成就,他生命的声与光,就将永永远远地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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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笑言犹在耳,魂魄遂难招
——追思张晖君

作者: 诸葛忆兵
2013-04-06 09:41:04 来源:南方周末

张晖君走了!

获知噩耗,送别张晖君,直至今天,我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张晖君应该在人民大学工作,而不是中国社科院文研所。这一切,需从我与张晖君的交往谈起。

我与张晖君的交往,是从他的第一本著作《龙榆生先生年谱》开始的。2001年4月,我请张宏生教授到人民大学作学术讲座,言谈之间,张先生非常得意地提及自己的一位弟子,在大学本科三年级时就完成了二十多万字的《龙榆生先生年谱》专著。不久,我就收到了张晖君寄赠的著作。细细阅读,其翔实的文献资料,清晰明白的梳理,直面史实的态度,皆令人拍案赞叹。吴小如先生称赞此书:“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甚至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是非常准确平允的评价。掩卷之余,思绪繁多,于是,写就《雏凤清于老凤声——评〈龙榆生先生年谱〉》一文,后发表于中华书局出版的《书品》2002年第1期。这是我作为教师的“职业病”,发现年轻才俊,总是喜悦无限,尽力予以弘扬推荐。况且,张晖君甘坐“冷板凳”的毅力,扎实丰厚的学术功底,又非一般年轻才俊所能及。

人民大学本科录取分数线较高,教学过程中,我时时能够遇见非常优秀聪明的年轻学子。面对有志学术、信心还未树立的学子,我以张晖君大三写出专著勉励他们;面对略有学术成绩、难免少年轻狂的学子,我以张晖君大三写出专著敲打他们。张晖君是我挂在嘴边的教育学生的典范案例。当然,我视张晖君为年轻学子的楷模。

而后,与张晖君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有了数次见面的机会。张晖君的朴实敦厚,张晖君的才思敏捷,张晖君的学识谈吐,都给我留下越来越深的印象。

2004年,张晖君博士即将毕业,来京求职,自然找到了我。能得张晖君加盟我们的教学科研队伍,是人民大学极大的收获。我立即向人民大学中文系主任杨慧林教授(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副校长)推荐张晖君。杨慧林教授极其重视,马上约张晖君面谈,口头约定:“你毕业,就来人民大学工作!”2005年,张晖君正式向人民大学求职,免不了要走“试讲”之类的程序。试讲之后,杨慧林教授对张晖君的学术功底、学术成绩、逻辑表达能力,都非常欣赏和肯定,对我说:“不要说人事处今年给了我们中文系三个进人指标,假设一个也没有,我也要为张晖去力争。”

至此,我以为张晖君进人民大学工作,只是等待办理种种手续而已。阴差阳错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其一,张晖君是春季毕业,具体负责办理手续的老师则将其纳入夏季毕业的行列,按部就班等待办理。如此一来,张晖君就有半年时间赋闲在家。其二,其时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我被指令调派,离开了中文系。凑巧我又在那时搬家,换了座机号码。我向来疏于与外界联系,手机时常处于关机状态。张晖君得知我离开中文系,又一时联系不到我,以为工作情况有变,匆忙之中,转而向社科院文研所求职。

待到张晖君再次与我见面时,木已成舟,人民大学与张晖君失之交臂,杨慧林教授为此惋惜不已。每每见到张晖君新的学术成果,杨慧林教授时时提及:能否动员张晖调入人民大学。我向张晖君转达杨慧林教授的邀请,张晖君总是回答说:“我到文研所工作,诸多师长为我费心费力,我不好辜负他们。”由此可见张晖君之朴实敦厚。

对年青学子而言,高校的经济收益要超过社科院许多,我也以此劝说张晖君。近日,有人谈及,张晖君各方面压力过大,特别是经济方面的压力过大,或许是造成他英年早逝的原因之一。然而,张晖君不离不弃地选择了文研所,除了回报师长的原因之外,我想:文研所有更多的时间保证张晖君从事心爱的科研工作,恐怕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近年来,我与张晖君的交往越来越频繁,我常常以琐碎小事麻烦张晖君。凡我的学生要报考南京大学博士或申请攻读香港诸多大学博士学位,我总是让他们找张晖君咨询;学生有明清方面的论文,我也让他们求教于张晖君,张晖君有求必应,不厌其烦。人民大学国学院创办《国学学刊》,我负责文学类组稿,张晖君先后给我送来两篇分量厚重的论文:《从复明志士到穷愁遗老:钱澄之重返福建的诗歌与史学》、《明遗民钱澄之集外诗文函札辑考》,后一篇发表于《国学学刊》2012年第3期。我与张晖君最后一次通话,便是今年2月末,询问他收到稿酬否,岂知,遂成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时!

我一直认为:张晖君将来必定是学界的领军人物,必成大器。天不假年,伤如之何!痛如之何!张晖君,一路走好!

新帖子 04-06-2013 11:4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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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怀念吾师张晖(郭晨)
2013-04-06 12:07:42
参加完追悼会那天,一边流泪一边写下了几行文字。当时,有伤感、有震惊、也有忿恨。

斯人已去,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

研二时一门专业必修为中国美学思想史,上课的老师从未见过。

第一堂课,一个背着双肩包、略显青涩的大男孩走了进来。

是刚毕业的博士生吗?我们诧异了,窃窃私语着。

他温柔地笑着,介绍了自己和课程的安排。

后来,他开始带着我们对经典文本《中国历代文论选》进行细读。

后来,我们知道了,他三十出头的样子,却已有很多著作,是社科院的副研究员。

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教学风格,张晖老师的风格,如同其人,温柔敦厚。

还记得那时,我们一句一句解读文本,并不时地询问老师其他解读的可能性。

老师,可以这样解读吗?那么,可以那样解读吗?

老师微微地笑着,“可以啊”,并为我们进行进一步的解释。

最早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东西,便是文本的敞开性。

渐渐地,我们的胆子大了起来,上课常常开始与老师、与同学就不同观点进行激烈地探讨。

老师一种神奇的魅力便在此时显露出来,他总能让我们平和地进行激烈的探讨。

思想的火花也就此不断生发,我们也隐隐地总有种写些小文章的冲动。

课后,他会在教室里再待阵阵,那时,我们便三三两两的过去,和老师探讨各种问题。

从课堂的文本,至老师对某本书的看法。

我们与老师,渐渐彼此熟悉。他是师,更为友。在我们心中,也成为了古代翩翩君子的典范。

我们开始在课后和他聊生活与学习的种种。

本科时我主修英语的种种,中国文学的基底薄弱,小硕的学习中总会焦虑不安。

但每次与老师的交谈,总能让我平心静气,开始对自己、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时,我正当小硕毕业论文选题的时候,在形象学与《庄子》的英译与阐释间犹豫不决。

老师为我分析了利弊,让我更为坚定地选择了后者,同时在平日里也不放弃前者。

现在看来,这是我做过的最合适的决定。

后来,老师不再被借调过来,我们却一直关注着老师的生活。

他有了可爱的宝宝,也一直笔耕不辍,短短两年又出版了几本著作。

后来,噩耗来的如此突然。

一个周末,突然接到梁鹏的电话,

说有件事憋的难受,小硕的同学只有我还在这里,只能和我倾诉。

他说张晖老师去了。瞬间的难以置信立刻转化成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涌上心头。

周三的时候还见到张晖老师的wife张霖老师,她满溢着幸福。

我的内心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梦境。

随即电话了张洪波老师,希望得到否定的答复。

生活总是这么具有戏剧性。如此善良的人却有着如此不美好的结局。

我傻傻地看着微博里显示的通知:

周末,北大,老师的新书发布会——“六合丛书”之《无光无声集》。

追悼会那天,看见老师的遗体,他似乎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睡着。

我拼命地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老师真的去了。瞬间泪如雨下。

回来后心情一直久久不能平复。

同学们都是如此吧。爱国发给我们一个链接,原来大家已自发地在网上悼念老师。

老师的生命会在他留下的著作中得以延续吧!

而他,也将以自己的人格魅力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

新帖子 04-06-2013 11:4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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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张晖的声与光(李思涯)
2013-04-13 23:20:43


师兄张晖3月15日离世,以其36岁之龄,在过去10年间出版独著4种,合著1种,编纂、整理文献6种,身后尚留有两部书稿。学界震动又惋惜,很多人写了悼念或回忆文章。我也想写点什么,但总感觉没什么可说。其实,感觉没什么说也是一种情绪,证明我仍沉浸在某种恍惚的心境中没有走出。《无声无光集》刚刚出版不久,这是他在世时最后一本出版的文集,我仅借此说说我认识的张晖。

这是张晖自己亲自编订的自己第一本随笔集。全书分为四辑:第一辑谈论中国诗词中隐含的问题,包括“诗史”传统的精要概述、唐诗中的酒价带来的历史真实与文学之美的关系、元稹的梦与悼亡诗、姜白石的爱情暗含的对真我执著及诗歌中透露的南明秘史;第二辑谈近代学者的处事与治学,包括怎样理解黄侃、俞平伯的淑世情怀、龙榆生在文化与政治之间的徘徊及对高华老师的怀念;第三辑是书评,包括评陈国球的《明代复古派唐诗论研究》、方孝岳的《中国文学批评》、陈振鹏李学颖整理的《陈维崧集》、周绚隆的《陈维崧年谱》、刘宁的《汉语思想的文体形式》、徐雁平的《清代东南书院与学术及文学》、《陈垣史源学杂文》(增订本)及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第四辑是他对陈国球、吴庚舜、徐公持三位先生的访谈。

他有意将其分为这样的四类,正与我对张晖的感觉一致。他细心认真,所以会发现隐藏在诗词背后的诸多重要且复杂的问题;他致力致心于学问之道,所以他探究前辈学者的处事与治学;他关注当下的学术动向,所以会为有价值的学术研究撰写书评;他有更大的志向,所以他愿意聆听吸收师辈学者的治学心得。

这本随笔更多地体现出张晖对学术、学问的关切,我更愿意说说他在这纸背后的活灵活现的日常生活。

张晖对人非常友善,且细致认真。我跟张晖认识是通过一封email。2005年我申请去香港科大读书,临去之前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蒋寅老师从张宏生老师那里知道了张晖正在那边读,就让我写信去咨询他。蒋寅老师只给我一个email地址,我忘了问“张晖”二字怎么写,随手写成了“张辉”。张晖很快回复了,告诉我各种需要注意的事项,并告知他正好回了上海,不能接我,让我过去了找另一位阿玮师兄。看了他的署名,才知道他名字是“张晖”,我有些惭愧。不过他没提我写错他名字的事,也没有任何不悦的情绪在其间。

到了香港,不久就见到了张晖。认识了他,没觉得有什么生疏感。我刚去时,因为是刚开始,课业不太忙,张晖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也相对悠闲些。他就经常带我上街,一般去做两种事情,其一是去吃各种小吃。一次我跟他到坑口的健康工房,我刚去听不懂粤语,他说他粤语还不错,就问人家去点“鸡翼”。这两个字发音跟普通话差别很大,他一说,卖东西的阿姨立刻转了频道,用生硬的普通话问我们要什么。点完东西坐下来时,我们都大笑。他说,唉,广东话还是没学好。他会告诉我哪个地方的糖水好吃,哪个地方的萝卜糕好。他说,就萝卜糕来说,还是广州的最好吃。我当时没比较,不好说。现在人在广州了,发现广州的萝卜糕也没什么。想来,应该是因为那时张霖在广州的原因吧,萝卜糕这种普通的东西也附带着好吃起来。另一件事情是他最喜欢的,就是带我去各种书店。我刚去,对香港的地理位置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他带我穿过各种或是喧闹、或是狭窄幽暗的街道,钻进很不起眼的破旧大楼的门洞,从一个单扇的小门进去,就是豁然开朗的堆满了各式各样书的旧书店。每次他都嘱咐我拿书店的卡片,以便他离开香港后我还能找到那些书店的位置。

如今,看了张宏生老师对张晖的记述,才知道,原来当年张晖初到香港时曾有一段不适应很苦恼,后来才适应过来。现在明白,张晖那个学期带我到处走,原来是有心的。那个学期很快过去,寒假时张晖就毕业回了北京。我寒假也返回北京,跟蒋寅老师说,在那边半年,有张晖带着,感觉很好,没有什么不适应的感觉。蒋老师说,以前你们是堂师兄,现在是亲师兄了。

张晖喜欢跟我谈学术掌故。我刚去香港那学期,陈国球老师休假在外,偶尔回来与我们会面,读书的事,就托付给张晖带我和阿玮。张晖带我们读王世贞的《艺苑卮言》,范广欣兄也参加。香港科大11月的秋天非常漂亮,我们经常在有大片杜鹃花的那个山坡的室外小剧场最上边的护栏边,背着山上的教学大楼,面朝大海,临风远眺,谈论各种事情。张晖喜欢说:思涯啊,某某有很多“八卦”呀!我说:是吗?他就说:你不知道吧,哈哈。接着就谈起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张晖所谓的“八卦”就是学术掌故。学术掌故是了解学术史、学术动态及学习前辈风流的最有效途径,学文史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张晖对学术至真至诚,然而这条路却有太多不如意的地方,这让他也有些感慨。在香港时,一次他带我去尖沙咀开在豪华商场中的书店,里边都是新书,我看着各种各样英文书,题目都是大写的,我当时英文不太灵光,跟他说:看这些头晕。他说:过几年之后,英文好了,看着就不晕了。不过他又开玩笑地说:不过等你不晕时,这家书店估计已经倒闭了。后来正如他言,香港看书的人少,开在豪华商场的书店不久就倒闭了。香港的文化人还写了文章在报纸上追思各种书店。

2012年,我托张晖帮我出版博士论文。他为了能使书出版得快,自己做了特约编辑。他做这个特约编辑,看30万字的东西,出版社仅能付一千来块的报酬。一校时给的时间短,我没能都细细看一遍,心里很忐忑。张晖说:现在出书,摆在书店里,有谁买啊,有谁看啊,你不要太认真了。我当时想,张晖这么一个对学术严肃细致的人,这样说肯定是为了安慰我。现在想来,这话中也有他由衷的苦涩。

但在他亲自编订的这本随笔集中,却找不到任何抱怨的语言。他的文字清丽通脱,思路轻灵顺畅,就如他的人,干干净净,又透露出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明。这些压在纸背的心情与他的学问之事都息息相通。

新帖子 04-22-2013 02:5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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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有声有光的人与文(孙少华)
2013-04-22 22:18:29
3月15日,早上7点40分。本来是个上班的日子,但我有事请假,可以晚去一会儿。忽然,我接到同事的电话:快到医院来见张晖最后一面吧!我一下子懵了:怎么回事?来不及追问原因,我马上穿衣起床,也来不及洗漱和吃饭,就匆匆从通州赶往医院。

  9点20分左右,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张晖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陷入了昏迷。想到昨天我们还通过电话,他的声音还一如以往的平静与温和。此时此刻,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的会是他!

  默默地站在他的病床边,我和其他同事一起,帮他物理降温,帮他更换被单,多么希望他会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坐起来,跟我们轻轻说:“谢谢!”但是,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没有力气像以往那样礼貌地答谢我们了。

  张晖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在编辑部,我俩对桌,大多时候都是见他忙忙碌碌地看稿、校稿,无声无息。有时候快下班了,我们会不约而同地靠在椅背上,互相说一句:太累了,休息一下。就是在他去世的那一周,他还跟我说:“我上一周怎么感觉那么累啊,在家什么也没做,躺了一周。”我劝他:“可能是太劳累了,亚健康,注意多休息。”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好累啊!”我说:“你一定要注意休息了!近来跟我说‘累’的,你是第三个人了。不要太拼命!”午饭的时候,我们几个在外面吃饭,我看他脸色不是很好,吃得也很少,大家劝他回家休息。在单位门口,我们跟他挥手作别,他也高高地举起左臂,向我们致意。谁能想到,这会是我们最后的挥别!

  我和张晖的正式交往,是从他进入编辑部的第二年才开始的。2010年,他来编辑部,我坐在门口,他坐在窗子旁边,平时大家在办公室都是各忙各的工作,说话不多。2011年,我和他一起参加编辑职业资格考试培训,当时我们同桌,一起听课,一起做笔记。听课之余,他会约我在小院子里走两圈,边走边聊,无话不说。张晖生于1977年,比我年少五岁,但他老成持重,性格比较温和,我则比较直率,所以多数情况下是我在说,他在听。有时候,他还会因为我说话过于直白而提醒我一下。

  张晖毕业于南京大学,后来游学港台,中西方结合的学术训练,为他奠定了做“大学问”的良好基础。我总觉得,他在各方面都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他的《中国诗史传统》出版后,我对他说:“这本书将来是会传世的。”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只是乐呵呵地问一句:“会吗?”我认为,中国的学术是讲究传统的,像这样一本文献与理论兼重,并揭示中国古代学术传统的专著,肯定会引起学界的关注。

  后来又看到他的研究计划:《帝国的流亡》与《帝国的风景》。我更惊叹于他的研究视野:这种选题和写法,是很容易被海外学者所接受的。这些系列专著将来出版之后,肯定会引起海外广泛的学术影响。

  在我的印象里,2012年是张晖最忙碌的一年。除了繁忙的工作,他大概出版了四本书。我总是劝他:不要太拼命啊。他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2012年下半年,他不断地发烧感冒。我以为他可能是疲劳的原因,还劝他应该去查一查。他只是叹口气,说:“太忙了,没时间啊。忙完这段再说吧。”

  在他的《无声无光集》出版之前,他很少见地将其中的自序复印给我,让我看看。虽然他没有说什么,但我感觉他应该是对自己的这篇序颇为得意的。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我很快就读完了,自序很短,其中的一段话,估计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在嘈杂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中,面对无声无光的石塔,我日复一日地读书写作,只为辑录文字世界中的吉光片羽。本书所收录的这些文字,即为我几年来在编校古籍、撰写论文之外的部分感想,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的文笔溢彩和思想锐度。在这个喧嚣和浮躁的社会里,他将自己深深埋藏于平静的学术研究中,精心呵护着自己的精神世界,免于现实的打扰。日复一日,他辛勤地读书、写作,每个夜与昼,只有“无声无光”的慈光寺塔陪伴着他。他们互相读懂了对方的苦与乐。每当完成一篇得意之作,面对着无声无光的慈光寺塔,一想到自己的文字,会给对面这个无声无光的“朋友”送去一丝微弱的光亮,他的心底一定会油然而生一丝满足和愉悦。他的书,虽然署名“无声无光”,但其中的文字,无不是“有声有光”的。他的内心,一定是有着非常高的期许,同时,他一定也希望我们每一个人,为营造“有声有光”的精神世界而坚守。

  从他本科阶段出版《龙榆生先生年谱》开始,迄今为止,他大约出版了十几本书。从这个方面说,张晖的一生,虽然十分短暂,却是辉耀而精彩的!这使我想起了《风流才女石评梅传》中的一首诗:“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张晖践行了这首诗,将自己的生命献给了学术。

新帖子 04-22-2013 02: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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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送别,用最初的回忆——关于张晖的怀念文字(石旻)
2013-04-29 23:26:45

2013-03-24 14:13:33
终于还是回到了南京,下了火车,慢慢地呼吸到了南京的空气,想起95年10月的浦口,张霖高兴地对我说:“真好,空气是湿润的!”
这个来自北京的姑娘在我大学生活的第一天中就出现了,扎着马尾,一身绿底白花的连衣裙,穿过共用的阳台,从浦口校区2幢1单元306室转到了我们宿舍。虽是初次见面,她却十分热情,但这样的热情也让我有些不习惯,直到她告诉我们在入校前,她已经被指定为班长,一切似乎才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这些细节她已经忘了吧,或者她根本没有意识到我的心理活动。如果意识到了,她应该会摇着头一脸不屑地说,你们这些无聊的小气的南方人啊。聪明自信开朗又有才情的张霖和我并不是一类人,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好朋友,可以不加节制地互相吹捧,也可以不加掩饰地互相挖苦,尤其在我们搬到鼓楼成为室友之后。也正是在鼓楼的某一个夜晚,她爬到我的上铺,又兴奋又害羞地和我谈起了她和张晖的事情,那晚之后,张晖也就渐渐成为后来为我们大家所喜爱的老灰。
这一周来,一直在努力回想关于张晖的一切,最早的记忆似乎是大一的写作课上,他的作文得到了老师的表扬。那是一篇关于旅途的作文,写他在上海来南京的火车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各种心理活动,带着浓浓的民国心理分析小说的味道。然后是大二,开了一门论治学方法的课,其实更类似于一个系列讲座,讲授人是来自文史哲三系的名师,最后的作业是每人写一篇论文。那是我此生所写的第一篇论文,其实根本算不得一篇论文,幸好那是电脑尚未普及的年代,除了印象中深深的羞愧,一切都了无踪迹。可是张晖不同,他所具备的学术才华与热情从那时起开始放光,并日渐明亮。
当然,如果只是因着身上的学术光芒,张晖会是一个可敬的同学,却未必如此可亲。幸好他和张霖突然间发现了彼此,并从此再未错过,而我们也因此有机会认识了更为生动的老灰。说起来,他和张霖的恋爱,据马大的事后分析,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但那一晚,她坐我的床上,和我谈起这件事情时,我仍然感到很意外。这之前,她去西苑和留学生同住了一学期,远离了八舍,似乎也暂离了我们的生活,待她回归,居然就不单单只是718的大兔,还成为了老灰的老霖。在那时的印象中,张晖是个严谨自律的人,学术是他生活的全部,可是张霖不完全是这样的。张霖爱读书爱写作爱思考也爱生活爱臭美,甚至还爱星座,关于星座的大部分知识我都是从她那儿学习到的。不过慢慢的,他们的共同点越来越明显了,聪明,勤奋,且对学术有着热情与天份,而一向做夫子状沉稳的老灰,居然也是一个爱吃美食爱看电视的人,甚至会开些孩子气的玩笑。
于是有了1998年的皖南之行,同行者,老灰老霖达巷马大和我。现在想来,那是一次没有计划没有攻略甚至没有目标的旅行。近乎临时起意,简单收拾收拾就跳上了夜里的火车。为了省钱,我们看了看徽州宾馆的标价后就住进了它对面某个招待所奇怪的套间,想洗个澡得另交三元,当然屋里也没有卫生间。作为唯一的男生,老灰住在外间,我们里屋的四个女生于是觉得很是安心。据马大的回忆,他甚至帮我们探了路又看着门,让我们霸占了男厕所。那是最简单的青春里最愉快的旅行吧。那时的宏村还没有被大规模开发,所以只要十元钱就住在了一处老宅中。我们坐在溪边,看两头水牛慢慢地趟水行走,渐渐走进黄昏。夜晚的村庄没有一丝灯光,看不见自己的伸出的手却听得见路边的水声。清早,可以听见悠扬的叫卖豆腐的声音细细地传来。与旅行开始一样仓促的是旅行的结束,我们必须赶回南京。清早,坐在中巴车里,我们笑眯眯地看着老灰和马大捧着斗笠冲上了车,斗笠里装的是村口烧饼摊里刚出炉的全部的梅干菜烧饼,那是此行我们最意外的发现之一,于是我们五个人最终完成了在24小时内吃完72个(或者还要多?)烧饼的壮举。
99年庐山的毕业旅行同样充满了各种美好回忆,还记得老灰《龙榆生年谱》出版时用的作者像就是那年在三叠泉拍的照片,是我拍的。同学好友这么年轻就取得的如此成就总是值得四处展示的,何况书之外还有那张照片可以显摆。虽然学问上远不如老灰,但因为比他大了一岁,所以他一直叫我师姐,我听着倒也并不惶恐,只当和“老灰”“老霖”一样是个称呼而已。
所以这次看到维舟回忆老灰的文章,写他进校开始就有一种孤独之感,深以为憾。我却想,后来的老灰应该不会这么说了吧。因为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老灰那样,那么早就明确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并且可以一直坚持下去。何况,学问做到最后更多地是在和自己较劲,可是朋友却是一直可以相互温暖的存在。
这种温暖在离开校园走向社会后就更显得珍贵。除了父母亲人之外,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朋友,诚心对你,又可以谈些有趣的话题,才不至于被并不全是美好的现实给彻底打倒。
毕业后,和大多数人一样,我离开,工作却极不愉快,终于又躲进学校,而那时老灰已经快博士毕业了。在此期间,他去了香港,读书,再读书,长胖,再长胖,顺便还和老霖一起促成了一段姻缘。他决定去社科院工作时,对我说,北京是古代文学研究的中心,而社科院更是其间的中心地带。他一直是个有想法的人,所以我觉得他的决定总是有道理的。接下来,看着他的研究成果一件接一件地出现,多好啊,始终是我们全班的骄傲。
两年前,我要做一个决定,老灰特地打电话来劝我,幸运的是,我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这两年和他的联系比之前要多了一些,依然会聊各种八卦趣闻,也聊过一些他的学术想法。和南大时期的老灰相比,可以感觉到他的视野更加开阔了,谈着谈着会让我也跟着振奋起来,体会到他所研究的课题中的乐趣与意义。但是也有无奈吧,为了曲线解决职称问题,他要去考出版资格考试,并且花了半年时间准备。顺利通过后,他把全部的复习资料给了我,书上认真地划出了重点,做满了笔记,这省了我很多的时间。但为了准备这个不知所谓的考试,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浪费了很多心情。这次在北京,听老霖说老灰觉得有些无谓的工作占据了他太多的研究时间,我想到了他给我的复习资料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标记,心下默然。
然而老灰对于学术的热情从没有消退过吧,并且因为这种热情,他心甘情愿地挤占了自己的休息时间,甚至消耗了自己的健康。最初和我谈起他南明诗歌研究的想法时,他戏言可以起名叫《反抗黑暗》,这个想法和《无声无光集》自序里的那段话相映照,不难窥见他内心的坚守与骄傲。莫忘初心,或许他的初心就是翻出那些书籍,拂去上面的灰尘,打开,和书中的古人谈笑,再微笑地告诉别人他的所知所感。虽然现实生活中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也未必不会有牢骚抱怨之词,可是他应该没有改变过这份心意,一如最初。
所以这段长长的流水账还是就此结束吧,让叙述再回到老霖身上。他们俩的恋爱比一般人多了一份心灵上的默契,几乎见不着什么郑重其事的斗气与争吵,只有一次,老霖红着眼睛回到了宿舍,而且什么也不愿意说。事后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对他的研究发表了一些不敬之词,于是一贯谦和的老灰动怒了。
其实老灰你何其有幸,能遇上老霖这样一个懂你支持你还能和你论学相互启发的人。而我们,也何其有幸,认识了你这样一个纯粹的学者,你生活中的立体生动,学术道路上始终如一的坚持与取得的成就,让我们钦佩之余,也保持着一份信心。

新帖子 04-29-2013 03:4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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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何以解忧,唯有读书” ——悼念老灰,兼悼念逝去的青春(马燕)
2013-04-29 23:28:59

2013-03-25 06:12:08

老灰走了快10天了。虽然每一天在不经意间,心里都会念叨到他和老霖,但静下心来写他,却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关文笔。温厚纯良如老灰,不会嫌弃我文笔的拙劣,也不会嘲笑罗里罗嗦、流水账般的“马大体”。

我只是深愧同学7年、相识18年,却根本没做到理解和关心老灰——这个亲切叫我“马小燕”、亦师亦友帮助我的人。但奇怪的是,随着他躯体的远去,我却日渐感觉到与他在心灵上的相近。从每一天的纪念文章中,从老灰的文集中,我感到老灰并未走远,他还在不停地多告诉我们一点什么。若再多些时间,我们就能再多了解他一些什么——而这本是我们当年就该做的事,也是我们今后一直要去做的事。

《姥姥家的果园》

维舟的回忆文章里写到,老灰跟他说过,有的同学估计入大学前读过的课外书不超过10本。我惭愧地想,那一定就是我了。大一读到老霖漂亮的诗,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求教于她时,她给我讲了一通意象什么的,我还傻乎乎地问:“什么是意象啊?”
南大中文系是我的第四志愿。受热门专业影响,我的提前志愿填是对外经贸大学英语专业。接下来填报综合类大学时,父母、老师和我在山东大学、南京大学、厦门大学之间纠结了好一阵。家人希望考本省,我却想跑远。于是折中了个不远不近的南大。在中文系前还排了法律、新闻等专业;不过最终以2分优势掠过南大分数线,接到了中文系的通知书。巧的是,那年南大中文系在山东仅招生两名,入学前在火车站看到我的初中同班、高中不同校同学秦晶时,着实有些惊喜和意外。一问,果然我们就是那仅有的两名!后来,我们也一起进了文科强化班。
南大的七年——17岁-24岁,对我而言正是三观从懵懂到成形的阶段。在此之前,我完全属于传统教育体制下流水线造出的一颗螺丝钉。因此我很感谢那多出的2分,正是这2分,让我飘入了一个最美好最可爱的班级,拥有了一群最率真最纯粹的同学。在做梦的年龄促膝共读,植入理想,这共同的记忆使得我们后来无论散落到了何方,始终心灵相依。哪怕是疏离学术多年如我,想起这些优秀的同学,都会像金庸笔下的小徒弟冯默风一样自豪,在默默打铁的同时,心底潜藏着曾同为黄药师门下的喜悦。而同学中最让人仰望且引以为荣的,自是禀赋优异而又勤勉良善的老灰。
那时候的我,还是朴实有着两颊红脸蛋的我。组建文科强化班是大一下学期的事,因此大一上学期,我们仍跟中文系的老同学一起上课。不知谁提议说学中文的要多练笔,于是按学号每人轮流写篇练笔,一周一篇,然后大家点评。我的学号是2号,但当时1号万静有事,所以打头一篇就让我写。这着实让我紧张发怵了半天。仰天怅望半天,写啥呢?我想起山东农村姥姥家,有一片果园。小时候一放暑假,我就被送回姥姥家,那个四季都很美的地方:春天漫山遍野梨花开;夏夜在苹果树下打着手电筒捉知了龟;秋天跟舅舅去收获苹果与山楂;冬天一片白茫茫了,依然有几株雪桃结出脆生生的果实……这篇《姥姥家的果园》前面写得自然,但尾巴上“啊”了下抒了个情还是咋的,被史美泉和韩晓军评价说结尾没收好生硬,让我很是脸红。不过同时任务完成心底也放下块大石头——我实在很不愿在人前呈现自己和文字,没出息到直至现在还是——那时老灰怎么评价的我反而忘了。
我们的这个集体练笔本,可能还没写到学号10号,就无疾而终了。后来自然也没人关心这个16开大本子的去处。直到有一天,也许是哪个临近期末的一天?老灰找到我,把我写的那两页递给我。具体说啥我记不清了,大意是写得挺真诚朴实的,别丢了,留着可以做个纪念。我十分惊讶,看着自己都忘记的稚嫩的笔迹,感动不间歇地涌上心头。
不知为什么,当听到老灰出事消息,与石大米一起在高铁上往北京赶时,我想到的第一件有关老灰的事就是这个。老灰给我的最深印象,并不是那橱窗里的少年夫子,或著作等身的杰出青年,而是这种心思细腻又默默关怀别人的厚道温暖。
如今人到中年,童年早已远去,但每当儿时的记忆,隔了几千个日子几千里路程,慢慢向我滑来时,我总感到阵阵温馨与安宁。这种感觉真是恍惚而又恬淡。可当老灰替我保留童年记忆时,我在干吗呢?读着《深圳晚报》回忆文章中的这句,我不由泪如雨下:
坐公交车过崇启大桥,他突然轻声说:“崇明是个岛,小时候看出去,四周都是江水,觉得很绝望。”

爱书而又小气的老灰

老灰对书的热爱人尽皆知。他辞世后,我和石大米、龚大宝及小旁夫妇去他和老霖位于京西的住所,发现他的书桌上方挂着一幅字:“何以解忧,唯有读书”。
1995年第一次从浦口进城去买书,我就是跟老灰去的。坐的鼓扬或者汉高线,去了山西路军俱和杨公井古籍书店。老灰看到好书不仅自己大方,还会鼓励别人:这本怎么怎么好,你一定要买啊;不买怎么怎么可惜啊。这时他说话颇有一些布道般的蛊惑力,反正我当时忍不住就掏钱包了,热情高涨地拎了不少书回来,惭愧的是其中有的迄今还没看完。
买书是烧钱的事。温良的老灰在书的“交易”上可是锱铢必较,连老友也不“放过”。研一或研二时,他曾半价卖给我一本看过后用不着的《南北朝文学史》,有张纸条写着缘由,说“半 卖给马小燕”,我也在这本书的扉页上郑重写道:“半获赠于张樾晖”。有阵子老灰和几个同学好像很喜欢叫我“马小燕”,我也十分受用这个称呼。
3月18日,老灰的告别仪式前晚,九九中文硕的同学共有十位左右从外地赶到北京,加上北京本地的,共十五六位同学小聚。由陈谊兄代表班级来想挽联。写了一稿后,被我和庄学香等没读博士的女同学认为,上联很好,但下联中有几字太佶屈聱牙,于是按我们的硕士水平,将几字改为“温柔敦厚、亦师亦友”。最终大家通过了,但版权所有者陈谊兄认为这样不工整了,让我在他的原始稿和修改稿上签名,以便烧给老灰时文责自负。
我歪歪扭扭写了个“马小燕”,跟他说:烧吧。

亦师亦友的老灰

老灰是我们的同学,也是我们的小老师。在我心目中,始终视老灰为师长、兄长和朋友,一个可信赖的人。刚进强化班时,只有老灰称得上有学术素养,当然也还有些男同学爱看书。女生中则是老霖、石大米顶数翘楚,读书较多,聪明而又有灵气;龚大宝被称为“语言有才气”。碰到不懂的,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老灰。因为怕直接去问老师犯低级错误太丢脸。实际上,我为数不多几篇论文的写作,都多少得到过老灰的指点。甚至我后来拜程章灿老师为硕士生导师,最早也是听老灰介绍。程师与老灰很有缘,多次跟弟子们夸赞过老灰。15日下午我和石旻在去往北京的高铁上,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电话中他痛惜哽咽,后听师母讲,挂电话后老师痛哭一场,道:“多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不就是爱读个书”。伯伟师则难过得短信张霖:“天丧予,天欲堕斯文!”
老灰似乎永远对系里、系外乃至校外、海内外的牛人老师们如数家珍。那些大家的学术路数啊、出过哪些著作啊、在哪些研究领域擅长啊,未来方向怎样啊,就像百科词典一样装在他的脑子里。他每次回答完你的疑问后,总会非常友善地说:“好好做,就这样下去,你就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即便驽钝如我,也知道这只是一句鼓励的话。但每次他那种专注、沉潜的表情,让人听了总有种安心而又要努力的感觉。

徘徊后坚定的老灰

对于学术和人生,老灰也不是没有徘徊与迷茫过。但即便在徘徊与迷茫期,老灰也没有荒怠过、放弃过。有段时间我幸而跟他就这个话题一起交流过。
大约在1999年-2000年前后,我开始不断琢磨一个问题:人活着到底为什么?由此而延伸的问题还包括:我活着到底为什么?我们这些人,一路沿着被规划的“大师道路”走来,到底是为什么?学术之于我们,跟我们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就像杨绛回答年轻人时的答案“读书太少却又想得太多”,那段时间我反正是思来想去找不到答案读不进去书的,荒废了不少时光。
为找答案,我问过一些人,包括我的母亲、高中好友、在电视台实习的同事等,所有能想到比较亲近而又有着不同人生可能的人。秦晶那时已考到了北大,他在2000年2月份给我的回答是:“这个过程,是人生必经的阶段。”随后他问我到了哪个阶段?我说:“这个阶段可能才到。”他大惊,说:“我以为这个阶段你早就过去了”。我也很惊愕,怎么这个问题他早就想明白了?!
所有的回答中,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老灰给的。老灰说他最近也在思考这些。这让我感到很安慰。随后他诚恳地说,也还没有答案。我就又问他,“那我现在看不进去书。怎么办?”老灰回答:“越是看不进的时候,越要坚持。越要看难的书,让自己沉下去。”当时,我对这句话并不理解。后来我就跑开了。跑离了南大中文系,跑离了学术道路,迄今还在另外的道路上兜圈子。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对周遭生活的体悟,现在我对这句话慢慢又有了自己的理解。其实人生就像部大书,你想跑开,绕开,是永远也跑绕不开的,能做的唯有正视自己的选择。而所有的选择,或许从最初就指向了答案。
老灰去世后,我回过头来翻《龙榆生年谱》中他写于2001年的后记,仿佛穿越回到当年,看到了那个虽徘徊仍坚定的老灰:“《年谱》草创距今已有四年,我已经从一名本科生读到了硕士生。虽然每天还是走在同一个校园里,可是自己的心境早已改变。四年多来,学术的意义、人生的意义等问题不断在我心头萦绕。有些问题,我现在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但不管眼前的状况如何,那逝去的大学生活对我而言非常惬意。这种惬意,主要来自于对知识的探求。”
我猜测,这种对学术与人生的思考与反省,贯穿了老灰的大半生;或许直到生命逝去的前夕,他还在追问和完善答案。在《无声无光集》自序中,在老灰与维舟的颐和园对话中,是目前可见的最新答案。聪明如他,自然知道《木鸟记》中任老者三问的正反两面答案。但知道了,他还是坚持了。后来读到杨早悼文提到的“血肉撕扯”时,我泪如泉涌,身体像筛糠一样地发抖。唯有自知绝望之痛苦,方不愿别人也同样绝望。以无声无光来令他人声光永续,这是老灰的选择,也是他自愿赋予这一生的使命。这样的同学令人骄傲,可是,也更令人心痛呀!!

金刚怒目的老灰

明白了老灰的选择,也就明白了温厚细心的老灰,为何也会有其金刚怒目的一面了。1999年11月下旬,我们刚开始读研不久;有一晚,在文科楼与博士后讨论问题。那次老灰非常兴奋、紧张,保持着高度的热情,并且主动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这在以往的印象中很是少见。
遗憾的是,时间久远,我只记得老灰这反常的状态,话题是什么却浑然忘记了。幸而3月18日晚上,为老灰奔丧的同学们在北京相聚,刘海滨补充了些细节,说老灰那晚的表现也令他吃惊。因为最开始是他向博士后们“开炮”的,没想到老灰也发了言,开场白竟是:“我们都是听着崔健的摇滚长大的。”
又幸而,在维舟的文章里,有老灰自己的书信为这次论战佐证。两相印证我理解了,老灰当时如此激动,是因为那是个触及他灵魂根本的问题。以下引自维舟《平生风义兼师友》:在年底系里的一次硕士与博士后的交流会上,“弟问他们有无觉得做学问没有意义;假使有意义,你们认为是什么意义?支吾一片,没有人能回答。现在搞学问的更多是渣子,非但不思考人性、现实问题,就连论文也写不好,只知道要求待遇如何如何,极为看不惯!”(1999.12来函)
思考人性、现实问题,这是老灰学问的一个非常核心的发源点。近日看《无声无光集》,读他在“六合丛书”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寻找古典文学的意义》,这种理解愈发深入。看老灰《无声无光集》中,解读元稹《梦井》、参悟《姜白石的爱情》,无不带着人性的同情;理解黄侃、揣摩俞平伯的内心,也都体现出老灰对他们所处时代现实问题的心之戚戚。
诚如老灰之言:“好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通过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最终以学术的方式将时代的问题和紧张感加以呈现。”“学术不是让人来逃避现实的,而是让人深入思考,更好面对现实的一种方式。”老灰推崇的大家是这样做的,他自己也是这样做的。这样的学术,便有了生命的魂魄,便不再是关起门来的自娱自乐或自怜自艾,而是有无限可能的、打通了的现代方舟。

神仙眷侣般的老霖老灰

老灰去世迄今只有10天,但我这个7年同学对老灰的认识也在这期间经历了几个台阶的提升。这首先要感谢维舟和小旁的回忆文章,还原了不同球面的老灰。而拿维舟文章中的时间,跟自己记忆中的老灰相印证,最让人心痛的是他的“有同学而无同志”。
幸而老灰遇到了老霖,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人想到了王小波与李银河;钱钟书与杨绛。细细想来,老灰与老霖互相看对眼儿,应该始于1998年左右、老霖的作品研讨会前后。那是在鼓楼校区的教学楼,可能是靠西边的三楼还是二楼的某间教室。那时的老霖在同学们心目中比老灰生动,她已经写了好几篇小说,像一颗灵气十足的文坛新星。而老灰则像沉静于线装书中的少年夫子。这反差极具戏剧效果,以至于老霖承认跟老灰恋爱时,雪青惊呼打死也不相信。
我可能是比较早发现这“地下恋情”的同学之一。有天下课后,我和老霖并肩走在北园的路上。老霖忽然拉起了我的手,端详了一下,说了句:“你的手没有张晖的大。”啊?这哪跟哪啊?哈,接下来我恍然大悟。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啊。聪颖大方如老霖,居然也说出这么小女子孩子气的话。恍然间,我也明白了老灰点评老霖作品时,老霖那两颊适逢知音的绯红。
老灰找到老霖,的确是他之福。二人不仅有共同的学术志趣,老霖对老灰生活的照料也十分细致。之前黄丹和我讨论过张晖的胃病,有几次看到他饭前还要先冲包治胃的冲剂。后来这胃病给老霖调理好了,眼见着老灰也一天天润泽生动,盛开绽放起来。

皖南的“古代文学携眷游”

不论是本科时的九五文强班、九五中文班,还是后来的九九中文硕班,同学们的感情都很好,有多次集体出游。本科时一起去过杭州、绍兴、庐山;研究生时一起去过阳山碑材、茅山;还一起拿同学的名字做谜语打趣。
有关老灰的最深刻出游记忆,也是最深烙在石大米、龚大宝和我心中的,恐怕还是1998年下半年那次的“古代文学携眷游”——眷者,读现当代的老霖也;其余四人则皆是两古专业的——一路上,老灰尽显上海男人的细心周到。这段石大和大宝的纪念文章中都有,不再赘言,唯再记些趣事。
歙县、西递、宏村,乡村风光好是好,但条件有点原始。路遇只有男厕所时,老灰就先冲进去观察,看没人再放我们进去,他在外面把风。在宏村有一家家庭旅馆,只要10元一晚的住宿费,但能提供一张明代的古床。老灰义不容辞地把古床让给女同学,自己跑到外面的普通木头床上去,跟老霖隔空相望,被我们戏称为张生和崔莺莺。这次在老霖和老灰家,看到二人保留的那些我们自己都忘记了的照片,真是唏嘘感叹。
这样的时光和记忆,也成了我们一戳就中的泪点。当我看到大宝的那条微博——“火车正在穿越一个无声无光的世界,但我们,再也回不到同学少年、青春作伴的从前”;当石大看到南大同门挽联中的“魂兮归来江南”,我们唯有纵泪肆流。彼此知道,再也回不去了。那一刻,就如维舟文章所言,老灰走了,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走了,空了。
悼念老灰,其实又何尝不是在悼念已逝的一部分自己?

最后……

接到老灰病危消息前,我已有三年多没见到他。最后一次见他是2010年左右,在石旻家里,一起的还有殷曼楟。石旻那时还在读博。她电话我说,老灰来宁开会,你到我家,我给你们烤披萨!我先犹豫了:2002年硕士毕业后,很少关心学术甚至更少读书了,足见天性疏懒流俗,生怕见到老灰惭愧,也怕令他失望。不过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而后还是厚着脸皮高高兴兴地去了。哪怕一句话不说,就坐在老灰、石旻和曼楟旁边,听他们聊,也是幸福的。
去年的12月,我在微博上看到老霖的《灰色上海》,很感兴趣并为老霖高兴,立刻网购了一本。后来网上碰到刘海滨聊及此书,得知老灰刚好次日抵沪开会。于是,我请刘将军帮忙转达对老灰的问候。后来小旁说老灰知道了还很奇怪,问我怎么会知道老灰的消息?是啊,多年以后,我怎么会突然知道你的消息呢?老灰?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偶然。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上天给的一个机会,让我最后遥远地跟你道声珍重。
老灰的逝去,让很多人惋惜,也成了一个未解之谜——急性白血病的起因迄今在医学上也没有定论。有人说因劳累,有人说因压力,有人说因体质,有人说因体制……凡斯种种,不一而足。而我相信,随着结果的逐渐发生,原因也会逐渐显现。就像一部侦探小说知道了结尾,回头看看,处处皆有伏笔,处处皆是线索。不过我疑惑的是:这就已是侦探小说的结尾了吗?这就已是老灰的终结了吗?我不相信。
老灰之聪明与远见,胜过我等千百倍。老灰这本侦探小说的结尾,又岂是平常人三言两语就可说清的? 36年时光一瞬而过;可36年之前、36年之后的时空,却是无边无穷。此世界,他世界。说不尽,不可说。
可以肯定的是,流水般的光阴,会带走一些我们的故事,会改变我们的容颜,但总有些无法改变,譬如当年的青春记忆、稚拙梦想与永远的手足之情。当年因共同的期许聚在一起,后来如蒲公英般散落各地,大多做着与当年期许不相干的事。表面看,随着老灰的离去,九五文强已被抽走了最具典范意义的生命力。但往深里看,种子已然播撒大地。曾经发生过的就一定会有印记。一些基因,就像《云图》中的胎记。我们不一定做书本的学问,但只要我们还做人,那就在做生活的学问,那些种子和胎记,就一直会镌在我们心里,传承给下一代、下下一代。
浅薄平凡如我,能做的就是尊重老灰的指引:“何以解忧?唯有读书。”愧不能做学术,那就努力做个有理解力的、修内丹的、快快乐乐的读者吧。这是让那些仍然坚守着的老灰们,不绝望,不孤独,不寂寞;更是让每个人自己的心路,不绝望,不孤独,不寂寞。
马燕记于2013.3.25.凌晨
3.29补记

新帖子 04-29-2013 03: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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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于无声处——怀念我的同学老灰(龚敏)
2013-04-29 23:29:54

2013-03-24 16:40:29
老灰离开已经一周有余了。

从北京回来后,我一直恍恍惚惚着,有种不真实之感,心底经常盘旋着一个声音:这不是真的!也许只是一个梦?可是,一打开电脑、手机,看到那些真真切切悲伤着的文字,只能反复地告诉自己:原来,这一切真的是真的,在一夕之间,一位老友就这样变成了再也无法触及。

这几日,一些往事从珍藏的记忆深海也略往上翻涌,许是珍藏太久,竟似发黄模糊的老照片一样,雾里看花,看不真切,惟独那份美好的感觉,从未改变。
大二时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学箫,只记得其中有老灰,一周一次,在校外的某位音乐老师家,学完一起沿着广州路踱回宿舍,我是瞎学着玩儿的,但老灰学这个,现在想来是不是为了更好地理解那时他所热爱的词?
大三时与老灰、老霖、大米、马大一起出游皖南,是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次旅行。三五知己,青春作伴,意气风发,到哪里,叫我再去找那么好的时光?再回首,皖南的白墙灰瓦、清绿山水依旧,物虽仍是,人早已非。
宏村的明清旧宅,客栈里三百年的古床,那碗好吃的笋衣烧肉,西递的烧饼,以及马大手捧一草帽的烧饼扬起长发在路上飞奔的情景,一幕幕零散的镜头片断滑过眼前,交织在其中的是,老灰侧着头温和的微笑。当年大家许下愿望将来要旧地重游,将来若还有机会重温旧梦,却已少一人,成为永远的遗憾了。
说起来一个男生贪吃馋嘴,应当不至于很招人喜欢吧。老灰的馋嘴却不知何故让大家觉得极其可爱。上周五赶到北京已是深夜,同学们都不忍睡去,我们回忆起读大学时的老灰,想起他伸过头来,凑到你手中的吃食面前,眼中放光,一脸欣喜地问:“你在吃什么?”“我能吃一点吗?”这回忆中真实可爱的老灰让大家眼角挂泪,嘴边却都笑了起来。

其实这几年与老灰疏于联系,一方面正如小旁所说的,他似所有久未联系的老友一样,始终在那里,那少年时结下的情谊似乎不用时时去打点、热络,一回首,永远是那么熟悉;另一方面,我是有些愧于与老灰联络的。因着自己在学业上的荒于嬉,面对着勤奋精进的老灰,我时常生出无地自容之感,想着:联络干嘛呢?要是老灰问起说:敏gou,你这几年在写什么文章呢?在关注什么问题呢?我拿什么来回答!就因为这小小的心思,我甚至有些躲着老灰,几次老灰经过上海,与老同学们见面,我竟然常常以孩子还小走不出为藉口不去见上一面。如今悔之已晚!记忆中最近的一次联系是去年某日,只记得本来是可以见上一面的,老灰电话我说住在复旦那边,晚上要去上海大学约见了某位学者,他以为我仍住宝山一带,便欲带上我同行,至今仍记得那叮咛的语气,仿佛我是一个小孩,但后来临时有变,终未成行。

翻出电脑中与老灰近几年来往的一些邮件,看到那些熟悉的语气,再一次泪湿衣襟。06年,我新升级为妈妈,老灰来信称呼我为“敏妈妈”,我回信里逗乐,他回信说“你的信看得我哈哈大笑。这样的生活真是不错,不过人间苦,快乐只能一瞬间,或许还要奋发。我最后去了社科院,辜负了人大。最近生活也有不少波折,不知前路何方。”再回首才发现,我们这些不思进取的少年同学确实更多的是“生活中相视而笑、有趣快乐的伙伴”呢!10年来信托我去上图找几份施淑仪的材料,提到“近忙得苦,不如你逍遥也”,再回头翻检,才真正明白老灰所说“忙得苦”是真的辛苦,而当时我也就这样一看而过了。12年的来信越加简短,但开头还是会问我“近来可有写作”,我大约是不好意思同他讲“我近来只写了育儿手记”的吧。

这几天一直在翻看老灰的文章,心中况味复杂。一面惊叹老灰这几年益加精进,学术上的格局气象更加阔大,“帝国三部曲”的构想,体大思精;一面亦惭愧自己,同样面对古典学术的现代意义这类问题的时候却是走向虚无,选择逃避,而老灰却是一直遵从着“道问学”的传统之路,亦关注西学,在其中追寻着答案。从老灰跳出去到香港读博开始,在学术上,他更是远远地走在了我们的前面。于我们这些女生,学术不过是生活的妆点,有则锦上添花,无亦无伤大雅,而于他,学术则早已融入了他的生命。在北京时,听老霖说起,老灰提到过我想辞职的事,我可以想像,面对我这些逃避的念头和想法,老灰是铁定会摇头的,即使不说什么。老灰改变过一些人的人生,他这次也是用生命在改变我的想法,这些从前照亮我们青春时代的理想之光重新又回到我的生命之中,我决定不再去抱怨,也不再退缩,做一些自己应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也许,这会是对老友最好的怀念吧。

前年得知高华老师去世的消息之时,也是悲痛难抑,但好在是五年前即知他罹患重症,对这一天的到来总算是有所预备。而这一次,坏消息却是来得这样措手不及,毕竟年轻,替老灰生出的痛惜与遗憾也更深。这一对同样壮志未酬的师生会在那个世界相遇么?他们应该都已脱离了叫我们烦恼,使我们病痛的肉体,只留下依然喜好读书与思考的两抹灵魂,在那里愉悦地交流了吧。

新帖子 04-29-2013 03:5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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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怀念张晖老师(陈毓飞)
2013-05-01 21:18:48



2013年的春天,留在未来的记忆里的,是一片漫长的寒冷。
这个春天里,张晖老师离开了。
3月16日,一个周六,微博上得知的消息:“英年早逝”、“龙榆生年谱”、“36岁”、“张晖”!脑子轰地一声。反复搜索,最终的答案是确认:这个张晖真的是我们的张晖老师。
难过极了。不想回忆,回忆却一波波地涌来。微博上开始流传他的相片,不想点开看。我所认识的活生生的人,怎么就成了只能在相片上见到的人?!
可老师他却冥冥之中领着我去面对这一事实。不得不给当年一起听课的同班外国同学写信,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搜索他们的邮箱地址,出来的竟是我写给老师的第一封信——2007年9月10日,“06级研文学班通讯录”。
是了,2007年9月第一个周一的晚上,同学们在德语系102大教室等着一位新老师来上“中国美学思想史”。听说是社科院文学所的,听说是大四时教过我们“影视文学”课的张霖老师的先生。然后大伙儿看到一位很年轻的老师走了进来:拎着装满书的白布袋、平头、眼镜、白衬衣,朴素的读书人模样。第一堂课是导论,他讲,一直在提问,但是他问什么我们都不太答得上来。课后学生们得出一致结论:这老师这么年轻,可是好有水平。
我们的课堂上,一个老师,十个学生,后来又加入了几个其他年级来旁听的,在空落落冷飕飕的冬夜,讨论着“意不称物,文不逮意”、“诗有三义”、“味外之旨”、“隔与不隔”。学生做20分钟报告,接下来是老师讲授加讨论。常见的一幕是:我们被他的问题难倒了,只好大眼瞪小眼,最后全体一道扛不住沉默而笑起来。老师会着急:“你们说话啊?怎么不说话啊?”“太难了!”“听不懂!”“老师您再讲一遍!”下面一片哀嚎。后来,我们能说的多一些,他总是鼓励:“很好啊,你们不是都能说出来的嘛!”每次下课时都讲一样的话:“回去看书哦,我发现你们都不看书啊,还是要看书。”正如同学李颖说的,对于我们这批大多对中国古代文论完全没有概念的学生,这一学习过程可以说是从无到有,老师无比耐心,娓娓道来,付出了很多心力。
给我们这帮基础甚差天资愚钝的学生上课时,他恐怕也难免“曲高和寡”之感,但却时常冒出幽默至极的话语,不改其乐。讲到刘勰说自己梦见抓到彩云,还跟着孔子去南方,他说:“刘勰为什么要这样写啊?彩云是才华的象征,‘彩’是文学形式美的方面,传说江淹有彩笔,我有彩云,什么意思啊?就是说‘我文学天赋高,你们谁也不要跟我比!’又为什么要扯到孔子?他的意思是,圣人孔子是我的山东老乡,梦见追随孔子去南方就是向往和追随圣人之道,所以《文心雕龙》的第一篇是《原道》,有这样一个儒家思想的背景。”他也仿佛对很多别的事情感兴趣,不仅讲涉及到的古近代人物间复杂的关系和轶事,还爱讲电影,比如侯孝贤的《恋恋风尘》、李安的《卧虎藏龙》,可是常常开了个头就不得不打住:“哎呀,我们时间不够了,只能这样了,后面讲不完了。”
每次来上课,他都拎着一个白布袋,描着兰花的,里头装满了书。进教室第一件事是将书一本本拿出来摆在第一排课桌上,然后上课,讲到哪点,就拿起相关那本书show一下。渐渐相熟了,问他:“老师,您怎么每次上课都带这么多书啊?”“让你们认识一下它们的样子也好啊。”我们想借又不敢借,最后一课,问他:“老师,能翻翻您的书么?”“可以啊,你们怎么不借呢?今天都最后一课了啊。”
记忆中的张老师的样子,就这样随着回忆跑出来:那个讲着让人倍感亲切的带吴方言口音的普通话、有着温厚的笑容、带我们走近一个与现世如此不同的古代文学世界的人。而如今,许多话再也没有机会讲给他听,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他:其实学生很享受那些课堂上的沉默,那是由他带着触碰到了自己知识的边界后而来的沉默;其实他是个在讲台上头顶有光环的人。在怀念高华老师的文章里,他问:“什么样的老师是好老师?”真想告诉他:“您自己就是一位好老师啊。”
记得有一次课上,我带着情绪讲了“写学术论文不就是个技术活么”这样的话。老师立刻说:“这恰恰是我向来最反对的态度。”他说得很严肃,当时课堂的气氛就有点尴尬,我也被吓着了。下一次课开始前,他专门又讲到如何做研究的问题:“写学术论文当然需要处理资料收集爬梳这样技术层面的问题,但是更为根本的,是要体会文字背后那个人的苦心与情怀,这样研究才能做得好。如果对现在看到的各种滥竽充数的文章不满意,我们就不要写那样的文章,写好的,是不是呢?”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放心地样子,开始上新课。这就是张晖老师:平时对学生很宽容,但是发现学生有了偏差,会立即指出来,非常有原则;他还要考虑照顾学生的情绪,以免伤了学生的心。所幸,他应该已经知道,他的一番良苦用心,学生体会到了。最后一次课后,同学们送给老师一盒巧克力和一张全班签名留念的卡片表达谢意,卡片的图案是郑板桥的竹子——我们猜他会喜欢。果然,他拿起卡片一看就说:“是郑板桥的画啊!”
那学期的课程一结束,他就去了新加坡。再见面,是在他给下一届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们几个即将毕业的学生又溜去听课,课后还献宝似地告诉他:“老师,以前听不懂的现在懂了!”“是嘛。”他还是温厚地笑着,说:“跟以前一样的内容,你们都听过了嘛。”下次课我们又去,老师是很高兴的。他给本科生开课的时候,我又跑去旁听。老师降了难度,可是看到师弟师妹们被问蒙了的样子,心里就想起我们当日的情形,忍俊不禁。去听他的课,总让人意识到学海无涯,要努力读书,不知不觉中获得激励。他是我们求学路上的标杆。这么多年,他就是我口中的“我有位老师,叫张晖。”再往后,11年的春节后,小贞观出生不久的一日,在路上偶遇,他来系里为张霖老师办些手续。向他道喜,初为人父的欣喜在眼角眉梢藏不住似的流露出来,又与他闲谈了些学业上的事情。出国期间还在期刊上读到他写钱澄之的文章,感叹老师真是用功。回国后在系里布告栏的课程表上看到他的名字,想着什么时候去课堂找他——我总以为,只要某天想去找他,查查课表去教室,他就在那里。
可是这位老师,竟然不在了。
网络上不断见到昔日师友纪念他的文字,我们几个他昔日的学生一次一次地谈起他,仿佛必须通过反复言说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一事实,唯有通过重复惋惜感慨的话语才能纾解心中的悲伤。他的突然离开,让我被迫认识一个事实:原来,真的,有的永别来临前,我们没有好好道别;有的遗憾,是这样裹挟在一腔悲伤与愤懑之中而来,久久无法散去的。
在晖师去世一个月后,我来到了他的家中,见到他的父母和孩子,他早些年的一幅幅照片,他曾经伏案工作的书桌、放满书的书架,和那幅李零老师提的字:“何以解忧,唯有读书”。在夫妻俩的卧室兼书房,霖师把他去世前几天还在看的书挪到了另一处,其中一本是今年年初才出版的《洪业传》。霖师还把他在卓越未下单的两本书买了,其中一本是雷蒙•威廉斯《漫长的革命》。他的书架上,除了词学和古代文论等书,很显眼地摆着一排福柯、一排雷蒙•威廉斯。老师熟悉福柯,我是知道的,当年课上他就讲过福柯的谱系学方法,当时很惊讶:很少学古典的老师会讲福柯的。霖师告知,晖师一直喜欢福柯的,不过更倾心于雷蒙•威廉斯,把他的书几乎都收齐了,甚至曾计划翻译《漫长的革命》一书。至于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出身工人阶级的威廉斯的背景与关注的问题使来自崇明乡镇的他有着强烈的共鸣:他一直关心大时代的转折中普通人的命运走向,从明清鼎革、晚清民国,到威廉斯,到他自己,一以贯之。
老师家客厅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的晖师仍是五年多前给我们上课时的模样,似乎一点儿变化都没有:那年他三十岁,与班上年纪最大的金泽同龄。霖师告诉我,那时候晖师刚来北京工作不久,各方面的压力都不算大,可以说是他心情最舒畅的一段时间。他还常在她面前夸我们聪明,也记挂着我,每到毕业季就会问霖师我是不是该毕业了。听到这些话,越发难过,又感宽慰,五味杂陈。是啊,春节发邮件问候时,晖师还关心地问近况呢。那时一切都好好的。而现在我面对着他的亲人,他却成了缺席的在场。
霖师问我:“张晖在你们学生眼中是个怎样的人?”我说,他是行动者。他将信念与想法付诸行动,用力于一处,全心全力投入事业,自怨自艾或抱怨不满在他看来都是无意义地浪费时间——或者,面对内心的负面情绪,他更倾向于选择用行动而非语言来应对。我所了解的张晖老师,让许多纸面上形容人所能具有好品质的词汇变得鲜活可感,比如诚挚、不争、坚毅、执着、热情,比如君子风范,比如赤子之心。这些词汇用到他身上,不是浮夸。他对世事人心之复杂透彻了然,但选择走自己的路,在现在这个社会,坚守着“有所为有所不为”。霖师说,想不到许多认识他不认识他的人都来悼念,想不到他有这么多朋友。晖师去世之后,见到许多纪念文章,来自各种叙述的信息充实了我心里他原有的形象,但却不甚令人惊讶:他本是一个言行一致、人格统一的人,这种内在的统一体现在他待人处世的态度与行为上,他人所感受到的就是诚挚可信。如果人生是艺术,如果人生是一场演出,我想,他是达到邓晓芒所谓“表演自己”那一境界的人。
一生中能遇这样的老师,并得他教诲,已是值得感恩的幸事。他的整个人,的确像一件稀世珍宝,承载了太多美好的东西,竟至于难以久留人间。这也是我对他的故去难以释怀的原因之一。如果他还在,不需要经常联系,只需知道他好好地在那儿忙活着,心里就有块安定的地方:看,有个人,他在做着了不起的事,很多人不知道他的价值,可他从不因此懈怠,“不畏人之不己知”、“人不知而不愠”,大概就是如此吧。可如今,这样的人,又少了一个。
如今,他活在记忆里。如今,幸好,他还留下了文字,还有读他书的人能与他会心。他还是我口中那“我有位老师,叫张晖”,这不会变。他是一介书生,却有股飒爽利落的堂堂气概,记忆中许多他说过的话,竟如金石一般落地有声。读着他的书,总想起当年课堂上他问的那些难倒我们的问题:“你们有没有过与古人相通的感受?”“你们觉得古典文学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要在今天研究这些除了专业圈几乎没有人看的古代的东西呢?这些问题要留在心里。”《无声无光集》的《我们怎样理解黄侃》一文里,他讲到黄侃一向重视带学生,曾说:“死而不亡者寿。学有传人,亦属死而不亡。”“死而不亡者寿”,原是老子的话。老子如此,黄侃如此,吾师张晖亦如此。
当年课上的讲义和笔记都还好好收着。在讲“唐诗第一”那一课时,做报告的同学发的提纲上有李颀的《送魏万之京》
这首诗:
朝闻游子唱骊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老师兴致很好地说这是他很喜欢的一首唐诗,虽然有人批评诗中“朝、夜、曙、晚”四字重复,不够完美,但是他不这么看。评价一首诗是否出色,重要的是它能否触动你。而这首诗,首联“朝闻游子唱骊歌,昨夜微霜初度河”起头意境十足;收尾“空令岁月易蹉跎”余韵无穷,给人带来思索,这首送给诗人年轻朋友的作品就很完整,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唐诗。
言犹在耳。如今细细想来,对于时间,晖师总有种无比紧迫感,总不愿浪费一点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总是想抓紧时间做实事。如今,就把这首诗当作他留给我们学生的鼓励、鞭策与安慰吧。
亲爱的老师,惟愿您安息!


学生:陈毓飞
作于2013年5月1日,张晖老师断七之祭前一日

新帖子 05-01-2013 02:4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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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十八春——悼吾爱张晖君
2013-05-01 22:24:53
(一)1995,十八年前的春天在南京浦口

你站在寒风中等我
也不是专门等我
而是要转交一笔生活补贴

我不记得你的面容了,
只记得你有一对
怕冷的耳朵
戴着厚厚的护耳
好像一个革命故事中的地主似的

我应该笑话了你吧
你不置可否地
走开了
留给我一个愤怒的后脑

那个春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道后面的春天会与你有关

在对方的春天外面
我们彼此看了一眼
就各自走开了

(二)1998,十五年前的春天在南京鼓楼

一个白衣少年突然从我眼前涌起
在人潮中 他宽阔的肩膀
挡住了整个世界
我突然倒下去
惊慌 
惊叫
  惊奇
      有人 搀扶我
那温暖的、修长的手臂
将我从人海中救起
又让我在宿命中沉溺

在我认出你的时刻
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你好心地
为我摘下小说中的凤凰花
那个名叫贞观的 故事中的 女子
在冥冥中,构成我们命运的





那个定情的下午
日光是尖锐的
我始终觉得你会离我而去

而你
也在不祥的预感中
收下我最初的诗句

梨花院落是没有的
北向的花园并不盛开

终于,我们都躲闪不及
落入那个毒药一般春风沉醉的夜晚
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中
悬铃木的绒毛
在皮肤上舞蹈

你突然从书包中取出一束雏菊
我的眼泪
变成一副水晶耳环
在有月亮的巷子里
发出永恒的微光

我始终不知道
你怎样认出我来的。
是从微辣的故纸尘封中吗?
是从隐秘的书架背后吗?
是从上万条的图书目录中吗?

你忽然认出我来,
然后
在那张泛黄的索书单上
用书名号括住我的名字
亦如
你用瘦削的手臂将我拥抱
直到图书馆员向我们的爱情开出罚单
——“立即归还,不得续借”
或许,
我是一册被你借阅得太久的图书
你不得不将我归还给这世界

你失去的,只是心爱图书中的一册;
而我, 永远失去了唯一的读者

(三)1999,十四年前的春天在皖南

我们在皖南温润的春雨中甜蜜地行走
为了等待一个消息
决定分离,还是相守
我曾经为那消息喜极而泣
而今天才知道
那昔日的好消息
不过是今天这噩耗的序曲

在狭窄的红木床、青黑的天井、寂寥的梆子声和水渠的幽光中
你 引领我 穿过几百年的旧时光
在棠樾的贞女牌坊下凝望远路的忧伤
那时的我,可曾望见自己的前路呢?
十四年前,皖南的雨水滂沱
或许
正是为今日哭泣

只不过,年少懵懂的我 参不透那场春雨的谶语
我以为那场雨是暖的,
因为, 有你
为我披蓑衣,戴斗笠

今夜我才体味那场雨的奇寒
雨打风吹去的玉兰庭院,贞女的消息,有谁问及?

(四)2002,十一年前的春天在广州康乐园、香港清水湾

在相守的誓言与分飞的歧路间
我跟随你,来到南中国
那有荷花的塘畔
我真的看见陈寅恪乘舟而来
我真的看见凤凰花在朝霞中点燃
腥热的暴雨 冲刷光滑的柠檬桉
散发出女性的清凉味道
巨大的蟑螂翅膀
在室内滑翔
我躲在桌子下
听岭南滚动的春雷
炸响在清水湾畔
一锅鱼丸面
蒸汽弥漫,瘟疫时代的爱情
陪我们度过那个充满死亡消息的四月

月圆之夜的大海
海鲜的甜味
轰响的空调窗机
以及老师矜持的微笑
构成你的维港之夜

看着港岛一点点亮起来
          你的梦想  也一盏一盏亮起来
在漆黑的大海上
        我们乘坐钓墨鱼的船
                 第一次
                    发出致命的强光

(五)2006,七年前的春天在北京

我曾经问:你往何处去?
你曾经答:往你去处去。
你承诺我的,便如约而来
那个苦恼的春天 闭门读书的春天
你独自坐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
仿佛国王
我们都以为,这是清水湾一样的宁静的海港
然而,护城河却暗流汹涌,水草密布
常有溺水者被摆放在岸边
周围聚集着一群闲人
兴致勃勃 蜚短流长

你独自坐在一座巨大的图书馆里
仿佛孤儿
我们都以为,这是鱼跃龙门之地
然而
一入龙宫,即陷网罗
羁鸟池鱼, 无论如何
也找不到通往林渊的道路
只得前行

我们做,我们做
在劳作中,无人喝彩
在劳作中,谣言四起

在无声无光的夜与昼
和有声有光的人与文之间
我们该何去何从?

(六)2009,四年前的春天在南港

南港的雨是不会停的
台北是大太阳
这里却打伞

你举着电话 让我听台北的冬雨
我嘲笑你,说:你住在一只抽水马桶里吗
整天水声哗哗

而我来时 梅花已开
又是春天
古早味的芋圆 和 清甜的高丽菜
让你着迷的
茉莉书店 和 爱迷路的老师
却喜欢带我们四处游玩

我第一次见到太平洋
那巨大的、平静的海上
有漂浮的彩虹和诗歌

对这岛屿有至关影响的
不是政客和明星
而是
和尚与教授

我不知你想成为什么人?

在这个借来的时空中
你遇到了一群怀着亡国之痛的遗民
将现实的乡愁写入历史的悲歌
你也怀着家族的易代之悲
将那坟茔遍布、野鬼哀歌的南明朝
在键盘上,一遍遍,敲击成形

你的痛苦和焦虑
终于转化成某种知识形式 被讨论再三
你以劳作 赢得了你想要的掌声

这是一座美丽的象牙制作的岛屿
正待流连与盘桓
可惜 我的相思 和 你的孝顺
召你即刻 重返现实


(七)2011,两年前的春天在北京

延续生命
是家族的律令吗?
你哀戚地恳求我:答应我,给我一个婴儿。你们若都离去,我的生命该多么寂寞。

我无法拒绝你
虽然我的生命不会因为一个婴儿而充实
但我以为它会充实你的
但你却把这充实都留给了我们
以填补你的虚空

在梦里, 我真的看见
有两个你 都对我微笑

于是,
在一个早春二月
我像一只被突然打开的抽屉
医生取出了你的婴儿
你彻夜守护它
如同守护珍宝

而你 再也无法看见你的婴儿长大
你的婴儿也不会见到你老去
你把这 幸与不幸 都给我
你把这 不幸与幸 都带走

(八)2013,最后的春天在北京

第十八个春天
是一个永远无法过完的春天

我一脚踏进这穷凶极恶的季节
灾难,接踵而至
疯狂与死亡
裹挟着怪异的兴奋
领我走入一个巨大的噩梦
我来不及悲伤
      被命运裹挟着前行 跌跌撞撞

我的人生
突然变成一幕假得不能再假的悲情大戏
我的角色竟是你的未亡人
我的戏份中没有眼泪、嚎啕和昏厥
我唯一的动作竟是保持镇静
人人对着我恸哭
我竟要回报他们以微笑
人人神色惶恐
却都告诉我节哀顺变

我不知命运的深渊有多深,
我正在下落、下落、下落
我不知我所经历的是真亦是幻
我看见你的名被印在纸上,
而我的名被刻上牌坊

人人都害怕的,我必须面对
人人都记得的,我已然忘记
人人都解脱了,我只得忍受

生命是一场无期徒刑
母亲生下的
只有死亡而已

我柔和地承受一切痛
我欣慰地见证一切光
我羞耻地签收一切款
我隐忍地包容一切怨

在你的生命的尽头
我收取你放在人间的所有债
在我的生之牢狱中
我热切地期待属于我的死期
那一日,才是我的特赦

消失很久的人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安慰我,
他们称我作你的夫人
我没了身份,只是你的未亡人
在众人哀戚的目光中
我愕然发觉,我失去的不只是你,还有我自己。

在这个穷凶极恶的春天
我希望所有人都离开我,或者我离开所有人。
他们说,这个世界
      你曾经来过
      曾经真正的生活
      然而,这就足够吗?

在风光大葬中
你用阳春白雪答谢一切人
却唯独把你的至亲 丢弃在尘世中

我看见
杨柳桃花无情红绿
我看见
帝王陵寝荒草漫漫

你为何选我进入你的生命?
   是为了让我成就你,成全你,延续你?
你为何不发一言就舍弃我?
在我最依赖你的宠爱和保全的时刻?

我不知我何时会忘记
我不知我何时会想起
我不知我何时会流泪
我不知我何时会欢笑

我不需要任何金钱、安慰与赞美
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你若爱我,便复活来
你若恨我,便复活来
你若怨我,便复活来
你若念我,便复活来

我只要你复活来,这噩梦才有终结
我只要你复活来,这牢狱才能冲破

我无法再呼吸了,除非你复活来
我依然在呼吸,而你再也不会复活


2013年5月1日,晖逝世45天作,断七前一日于京西雁度庐改定

新帖子 05-01-2013 02: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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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懷人(陳國球)
2013-05-20 19:41:04



物在人亡無見期,閒庭繫馬不勝悲。窗前綠竹生空地,門外青山如舊時。悵望秋天鳴墜葉,巑岏枯柳宿寒鴟。憶君淚落東流水,歲歲花開知為誰。


阿弟臥在牀上,對我說:媽待會來看我,你可以幫我刮鬍子嗎?
年來,醫院於我倆,已是熟悉不過的了,我和阿弟的病友們都會談笑,講那些醫護又輪替了,真好!講許多世事、時事,比如說,九七後有甚麼打算?誰誰誰,為何早早成家?換我,年輕時要多點空間,諸如此類。有時,7號牀病友狀況稍好,看到他收拾衣履回家,大家會說,好啊,不要再回來,除非來和我偷走去飲茶。有時,我下課後匆匆趕來,才把皮疍瘦肉粥放下,會聽說5號牀真的走了,真沒想到這麼快;大家就唏噓一番。
生與死,在針葯鹽水與嘔吐呻吟之間,能不豁達面對嗎?


從台北急轉香港,找得回鄉證,再奔機場;下機了,暉的朋友已在等我。路上他為我說起暉兩天來的急轉直下,比他電郵附件所說更多明細。喘、痛、血、暈,彷彿回到我夢中的尋常世界。
北京已夜了,無星無月。這一片異土,怎麼會給我那麼熟悉的感覺?


暉快畢業時,和我談到未來前路。我們,我和暉,都肯定,暉是做大學問的。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去北京!對,這是中國學問的要塞;在香港,無論你怎麼努力,皓首窮經,不外深山遺民。到翰林院去!學問會在這裏燃點起它的光!
暉,不是要你看名看利,是盼你彰顯人文力量──畢竟,我輩所學,為了甚麼?
老師,朝歌城內,不會是淨土;老師,如果,我變得您認不出來,您會怪我麼?


你還記得小時我背着你,爬上九層高的舊居嗎?
我喘着氣和阿弟在籃球場邊聊。這個橡樹街球場,是我的籃球成長地。在這裏,我和街童、流氓同滴汗,從矮個子長高了;我居然進了校隊,居然贏過不少掌聲。今天和阿弟同場,看到他長高了,跳投比我好,搶籃比我快。這場輸了,是因為我,不是他。
先讓我喘過氣來,我們再上場!


暉剛來清水灣從遊,大概對我很失望。因為,我沒有像他以前的老師誇獎他。開頭交給我幾篇小習作,我說,可以如此如此再寫嗎?
回答讓我愕然:以前的老師都說可以這樣寫。
好吧,我說。我根本沒想到他是以前大學最出色的學生;於我,他只是一個根柢不差的小書生。


這次下課後約了阿弟在旺角火車站的餐廳晚飯。他來晚了,臉色不太好。
哥,下次不要來這家了;我爬上天橋心跳得很厲害,我是貧血了?
好了好了,我們下回選別家。你要去瑪麗醫院看看我的中學同學嗎?他是港大駐瑪麗的醫生,他會幫忙的。


想不到北京有這麼一家俄式飯館。這幫唱着蘇聯歌曲的男女,吟詠着我不太懂的革命熱血,在飯館每個角落都博來震耳的掌聲。暉帶我見識了。這個書本外的世界不是我的智商所能完全理解的。暉和我數說了許多翰林院異事,京城內種種不平。但他努力,我明白,我看到,他很用力的去讀書,很勤快的寫文章;我對他說,近期你的文章愈來愈見清爽氣。
他一步一步在學問的階梯踏上,他一級級的往高處走,俯視下面愈來愈寬廣的崎嶇。
記得剛擠進「明德格物」的窄門時,大學迎新營的一個會場,上書「天子門生」四個大字。我曾以為我有凌雲志。天啊!這裏可以給我的,有多少走到暉身上,成就他之所以居高?我以為我知道,我以為暉能盡我之不能。然而,暉的風景又豈我所能盡識?


路遠,媽已少來看阿弟了;今天,阿弟臉色不佳,他緊張,怕媽擔心。媽來時,他擠出了笑容。
醫生說我可以回家過中秋,媽你不要緊張,記得買「雞油疍黃」月餅!
媽的愁顏也開展了,聽了之後。


靈堂走出來,站立在焚燒爐邊,看各種物品、花圈被一一焚燒。
暉友對我說:老師,您失去顏回了;我心裏一陣陣痛,只懂喃喃自語:我不是孔子,我不是孔子!
阿弟,九七後我沒有離開。我還想把我的香港心,放在我寫的書內。


二○一三年五月十六日凌晨寫於八仙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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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清水湾岁月 (麦克)2013-05-14 23:23:49
2013-05-15 23:36:48

在我们所处的三维空间里,对于一个空间点a可以用它在三维坐标系里的三个坐标(xa,ya,za)来描述。这三个坐标值是通过将原点o点到a点的连线(称为向量oa)分别投影到x,y,z三个坐标轴得到的,或者数学上可表示为将向量oa与x,y,z上的单位向量进行相关运算获得的。这种投影(或相关运算)也可以理解为向量oa分别与x,y,z轴单位向量的相似程度。我们曾经和老灰相处交往的点点滴滴,和他产生的共鸣,就是他在我们每个人心里的投影,是他在我们各自坐标轴上的坐标。或老师或学生,或同志或对手,或亲人或朋友,尽管老灰已离去,但在我们每个人心里的投影并不随他离开我们而退却,而我们每个人回忆的组合就像把各个坐标轴上的坐标值合成起来,逐渐恢复出全面真实的老灰。

老灰和我,一个典型的文科生,一个典型的理科生,可能原本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碰面,却在2002年的香港清水湾认识了,成了差别最大却又非常相似的好朋友、好兄弟。2002的那个夏天我风尘仆仆地从合肥“裤子大”来到了香港“裤子大”,典型的理工科学校氛围,连学校美女的数量也没有什么变化。香港科大依山傍海,学校的主要研究工作区域、研究生和教职工的宿舍在半山腰,而运动场、游泳池、以及一些本科生的宿舍区域在海边。两者之间高度落差有百米,学校建了非常多的电梯,方便大家在两个区域间来往。也许是来校后就立刻被校园的美景所震撼了,也许是立刻就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与科研中,我已经想不起来第一天在宿舍和大家见面的情景了。我们的宿舍是四室一厅一卫的结构,每个人有一间独立的七平米左右的房间,A,B房在中间客厅的东侧,C,D房在客厅的西侧,客厅里还包含一个开放式的厨房,有冰箱和灶台,可以自己做饭。老灰住在A房,我刚进校的时候住在C房。你也许会觉得平时宿舍里会非常热闹,但住几天你会发现,事实却完全相反,由于大家的科研压力都非常大,一间宿舍的四个人都不怎么碰得着,更别提一起聚齐。大家的作息时间都不一样,比如我们屋D房的哥们是上午睡觉,下午和夜晚工作,我甚至连续几个星期都见不到他。有一些别的宿舍的同学,他们的作息时间由实验决定,比如有些实验会持续几天,如果在实验的中间阶段需要添加一些试剂,做一些数据记录和分析,而那个时间刚好在半夜的话,那只能上闹钟起来到实验室工作了。

我和老灰逐渐熟悉的最重要原因是因为我们俩在宿舍出现的机会比较多,作息时间有重叠,我来香港后由于饮食的不习惯,巨大的科研压力,以及以前硕士研究生阶段不规律生活的积攒很快得了胃病,身体虚弱,抵挡不了实验室的空调,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工作。而老灰因为喜欢清静与自由,选择在宿舍工作。我们的宿舍在一楼走道的最末端,平时非常安静,但缺点有两个:一楼潮湿,另外就是靠近外面垃圾桶,时常有蟑螂的光顾,大如拇指。但可能是我们都喜欢清静,也都习惯随遇而安,所以一开始都没打算调整到其他宿舍,当一起学习生活,相互了解后,就更没这种打算了。

我与老灰在专业上的差距很大,我从小就对语文几乎毫无兴趣,不喜欢文字与阅读,认识老灰前,我也从未见过有那么丰富阅读量的人,我很喜欢到他的房间坐坐,看看堆满整屋的书,七平米的屋子除了供活动的一平米和一张单人床,其他地方都是书。通常我们只能一个坐在书桌前的座椅上,一个站着或坐在床沿上聊天。令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些书总是在变换,后来慢慢得知老灰经常买书,为了能腾出放书的地方,他还会定期把书搬回大陆。有意思的是老灰对我的研究也似乎很有兴趣,虽然我书架上的书稀稀落落,但每一本都密布着公式和图表,似乎很有玄机,也许是这种相互吸引,我们也逐渐交流得多起来。

为什么要到一个理工科院校来读文科的博士,这是我问老灰的第一个问题。老灰首先从香港科大筹建时期各方人士的远见讲起,虽然香港科大非常注重理、工、商,但在建校之初就定下学校必须有人文学院,而且与其他三个学院并重。一个学校如果没有文科,没有人文精神,那么学校的建设是不平衡的;学生没有人文环境的熏陶,也是不完整的;在制度政策的制定上如果没有人文学科教授的参与,可能会不够全面、不够深入、甚至落入急功近利的方式。香港科大人文学院不仅有,而且非常强,老灰给我列举了人文学院的诸多知名教授,言语间流露出自豪与敬仰之情,从他的介绍中,我知道了全球研究中国古代文学的著名研究机构与团队,第一次听说了台湾中央研究院这个著名的研究机构,这些都是老灰非常向往的地方(多年之后老灰也如愿以偿地亲身在中央研究院从事博士后研究)。从老灰的言语之中我感觉到他是经过充分的准备,带着某种使命来的,对自己的学术道路有规划、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而对比下来,我有些惭愧,当时自己差不多是对学术没有什么概念的门外汉。我决定来香港是偶然的,记得在合肥的那段日子,没日没夜地忙碌于实验室的工程项目,忽然在硕士生的最后一年发现自己正逐渐成为某个技术领域的熟练工人,对于从事的事情既不能回答为什么要那么做,也不知道技术以后往哪个方向演进,于是决定出去读博。本来准备毕业后不工作回家复习GRE,然后去美国,后来一位同学力劝我不要荒废一年时间,可以突击TOFEL,然后去香港深造。我的硕士导师曾经在香港科大访问过,对她的印象非常好,提到港科大是完全按照北美高校的理念和制度来建设和管理的,所以她也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选导师的方式也很简单,在专业方向里名气最大,title最多的老师。和老灰交谈后,我发现自己对博士阶段的准备是那么的少,我几乎没有读过一篇我导师的学术论文,而老灰已经对系里老师的著作和研究方向如数家珍。我对学校对导师的选择是一种表面性的,甚至功利性虚荣性的,而老灰对导师的选择是深思熟虑的。幸而,受上帝的眷顾,这样做选择的我和在清水湾遇到了老灰。(老灰的这个回答一直影响着我,以至于作为一位在典型理工科高校读了十三年的毕业生的我,在找工作时选择了一所以文科见长的综合性大学。)

老灰虽然和我完全不在一个研究类别,但我们逐渐发现不论是理科还是文科,在学术方面有着非常多的相似,他在学术道路上立志早、基础深、积累厚(后来看到维舟对老灰的回忆文章,也完全验证了我当时对老灰的感受)。老灰在做学问上积累的经验也给了我很多帮助,这些经验并不会因为文理科的不同而失效。比如,当时和初入门的研究生一样,拿到一篇文章,我会立刻跳到作者主要的工作中,花大量时间去研究公式的推导、定理的证明,而对作者研究的动机和意义,以及他们对其他学者前期工作的梳理完全不理会,甚至对作者的姓名、所在研究组,所属学派等从不关心。除了来自于我导师的指导,老灰在这些研究方法上也给我了很多帮助,他对学术圈的整体情况,每位学者的研究方向、主要贡献、目前正在研究的课题、所属师门、研究问题的方法等等都能娓娓道来。他也告诉我这些知识是突击不来了,需要平时多留心、多积累。我们也发现无论文科理科,在治学的严谨性上也有近乎一致的要求,文科中对于观点进行阐述而使用的逻辑有着理科中证明定理那般的清晰。甚至在引用文献标注的格式、字体、标点符号上,文理科也都有非常苛刻的要求。

在老灰和我的交流中,经常和我提到对于某一命题理工科是有答案的,对就对,错就是错,而文科没有简单的对于错,有的只是你的一个看法,你研究的东西,可能前人也曾关注过、研究过,但你只需要表达你自己对这一问题的新的角度。这些观点对我做学问很有启发,我和他讨论到,如果是一道数学计算题,对错是分明的,但在存在物理意义的工科问题中,对与错也是有前提的,有条件的。比如:就拿生活中的例子来说,从上海到北京是坐飞机还是坐火车这样一个命题,在不同的前提、不同的条件下是有不同的答案的。这些问题表面上看是一个理科题目,但如何来讨论分析,深入到最后其实又转化为一个哲学问题,一个文科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最后拿到的是ph.d(Doctor of Philosophy,哲学博士)。我们的论文,我们毕业所要达到的高度不仅是要证明某个定理,写一堆公式,更重要的是要具备哲学的思考能力和研究方法。

发现文理科之间的相似性是我和老灰在讨论中很愉快的部分,即便是各自学术圈中形形色色的人也是相似的,因为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学术圈的组成部分都是人,体现着人性的善与恶,有人专注于学术上的突破创新,有人专注于经营各种人际关系。老灰当时向我推荐了一本著名的小说《small world》。08年我去北京开会,住在老灰家,他向我推荐了《白色巨塔》这部小说,而当时我已经看完日本版的电视连续剧,身份也从学生转变到教师,对这些体会就更深了。我们在香港还经常聊起两类事情,一类就是当今高校中的文理科之间的相互关系,一类就是文明社会中的民主。在交流过程中,我们从未感觉到有什么因学科的不同而带来的基本看法上的不同。

我一直认为除了对专业感兴趣以外,要想致力于学术,做一名出色的学者必须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以及不满足现状、勇于突破的自我要求,而老灰在这方面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在清水湾和他的交往中,有三件事让我记忆深刻。有一次,我和他提到我实验室有一位同事的口头禅是“我们知识分子如何如何…”,老灰突然情绪激昂起来,什么,那也能配得上知识分子的称呼,在学术界对知识分子的称呼是极其神圣的,他认为古今中外没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是知识分子的,能称得上是知识分子的人不仅是学识渊博、思想自由、人格独立的,而且对于现实时代持有一定的批判精神,甚至是超越所处时代的、不融于本时代,坚守人类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引领着人类前进的方向。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晚上,老灰因为拜见一位老师回来得比较晚,但显得非常兴奋,他说那位老师在他心目中已经是高不可攀,其学术贡献在他此生很难达到和超越,但那位老师给他讲述自己最痛苦的事情是如何突破自己的学术水平,向老灰分享了如何突破局限,超越自己的经历。那晚的交谈给了老灰很大的震撼和激励。

第三件事情是,除了平时经常和老灰谈论我们各自的导师,老灰后来还经常和我提到他们系里的陈建华老师,他也是老灰非常尊敬的师长之一。在一个阶段,从老灰那里得知陈老师因为工作过度,出现了临近失明的情况,老灰经常抽时间照顾陈老师,也有意识地让陈老师减少用眼的时间,有一次他带陈老师到山脚海边散步,老灰提到虽然陈老师来科大工作这么多年,但一直都竭尽全力忙于科研,到海边散步却是来科大后的第一次。这么美丽的风景,却比不上钻研学术中获得的快乐。我听了后感觉非常惭愧,要知道绝大部分来这里读书的学生第一天都会迫不及待地希望能遍历学校的美景。

我想老灰后来在学术上的勤奋执着、精益求精,都有着这些前辈老师的影子。随着和老灰接触时间增长,自己研究经历的积累,我逐渐认识到学海无涯,想要做出好学问,一定要立志早,有很多学问是要童子功的。上面提到的这些事、这些前辈榜样,对我来说除了震撼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自愧不如、望洋兴叹的感觉;但对于老灰,更多的是一种强大的激励,一直作用在他的学术道路上。老灰从第三年开始就准备毕业,希望能到更广阔的研究机构和团队中。他和我提到很多著名学者在年轻的时候都遍游世界,博采众长,吸收各家的学术精华。老灰也经常饶有兴致和我提到他对毕业后的打算,那时候已经开始规划四、五本书的写作,那一年开始,他仿佛也逐渐忙碌起来,经常夜里工作。我当时想老灰到了厚积而薄发的时候了。

在清水湾除了忙碌充实的学习与科研,也有愉快的生活点滴。我由于得了胃病需要养胃,经常在宿舍下面条,而老灰则是为了省钱买书和图方便,也经常在宿舍做饭,通常是中午面条晚上饭。一个人天天吃面条很无聊,但两个人下面条却很有意思,我们经常攀比谁的面条更诱人,我在面条上舍得花本钱,每周去超市买很多的丸子,再加上前一天的剩菜,可以在面条里配上近十种的荤素菜。老灰舍不得在香港超市花高价卖原料,却舍得花力气到广州老霖那里背,每次去的时候背的是满满一包书,回来的时候却是各种各样的小配料和零食,把冰箱的冷冻格堆得满满的,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就向我炫耀面条的美味。有时候我们也会交换各自面条中的配菜,但我不会空口向他要,因为知道老灰跑一趟也不容易,这几包配料还得抵很长一段时间呢。如果冰箱快空了,但又没有去广州的时间,老灰通常会去超市买些肉泥和鸡蛋,一次性地做上几十只蛋饺,然后每天中午在面条里放几只。老灰在吃饭上不太舍得花钱,也不太舍得花时间做,有时候我问他晚上什么菜,他会风趣地说今天是青菜炒青菜。在香港的那段时间,尽管生活简朴,但很有规律,自己做饭,尤其是在香港街市买菜买水果都还算划算。非常怀念每天的中午和晚上,我们先后做饭,然后坐在客厅的餐桌旁,看着只有四个基本频道的电视,饭点时间基本都是新闻,我们一起学粤语,一起了解香港人的生活,一起评论。

老灰在两个方面却一点都不抠门,他买书上几乎从不吝啬,记得我第一次陪他去旺角的旧书店买书,在繁华拥挤的街道上,我们从路旁两个相邻店面中间的一条狭窄的楼梯登上二楼,映入眼帘的是非常醒目的洗发廊招牌和印着美女的广告,还真把我吓一跳,后来再上一层才知道旧书店在三楼,真不知道老灰是怎么找到这些旧书店的。尽管书店极其拥挤,灯光灰暗,但老灰能迅速地从中搜索出新出现的旧书,像挖到宝贝一下,即使一次买几百块的书,也几乎毫不犹豫。老灰另外一个舍得花钱的方面买零食,他的房间不管因为放书而多么拥挤,总有一个地方要摆放零食,我记得那是在他书桌靠着床那一侧下面的柜子里,那些零食是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宁静夜晚的好伙伴。

在日复一日的科研生活中,如果当你有一天发现老灰把宿舍的书进行整理,甚至部分放到客厅的书橱了,然后卖力地打扫一下卫生间,你就可以预知木木兔快来了。我们屋的前辈们给我们留下了两样宝贝,一样是一台20寸的彩色电视机,这是我和老灰吃饭时候的必需品;另一样就是一张质量非常好的单人钢丝床。我想老灰没有选择离开A房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个屋能摆下这张钢丝床。并不是所有房间都能摆下,我后来挪到与老灰相对的B房,那里就放不下这张钢丝床。平时那张钢丝床作为宿舍公共用品会放在客厅,有谁需要就搬到屋里,或者有客人来访,就放在客厅里凑合一下。每当木木兔快来的时候,老灰总是会提前把床检查一下,然后乐呵呵的搬到自己的屋里。木木兔的到来让宿舍变得热闹起来,她每一次都会背上一大包老灰喜欢的吃的。他们经常会邀请我一起吃饭,木木兔做饭比老灰有耐心,会做一些精致菜。他们也喜欢包饺子,我很喜欢木木兔做的胡萝卜肉馅的饺子,在家里从来没吃过这种馅儿的。

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在香港和老灰离别的情景了,也许是当时进入到博士学业的最关键时期,而且沉浸在刚与小P认识后的快乐心情。我和老灰暂别后也并没有频繁的联系,我想就像古龙小说里的那样,真正的朋友之间是不需要靠频繁的联系来维持的,需要的时候,朋友必定就会出现。我在找工作的时候,向老灰征求过意见,他让我把对几个学校的情况和他说一遍,当我说完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想你应该有自己的选择答案了。和老灰的每次聊天,他都会给我另一种思维方式。回大陆后,我们都能感受到新环境给我们带来的不适应和压力。我工作后和老灰的联系非常少,通过几次电话,老灰在为数不多的几次来上海的出差机会中,都会约我见一面,但真的是来去匆匆,我们没有了在宿舍做饭时的那种悠然,没有了在雨后清水湾山间和海边散步的那份清新,没有了在维多利亚港湾谈论彼此理想的那份情怀,大家都惦记着自己的科研工作和手上的各种事务。回来几年我觉得很难有和以前一样的环境和心情潜心进行学术研究,而老灰却一直选择坚持与执着,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坚持到底。在工作生活中碰到烦恼与困难的时候,我选择的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教书和指导学生是我工作中最快乐的部分,每当面对学生的时候,看到学生有进步的时候,其他再大的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我想老灰选择的是把他多年来非常想做的科研坚持下去,我知道他能沉浸在那快乐中,不用理会学术圈的各种纷争,各色人等。在那里可以找到最纯粹的真理,只有在那些研究中,能看到古往今来的诸多前辈的引领和榜样,仿佛可以和他们进行对话交流,体会他们的生活经历与感受。

在统计学中,随机过程被定义为一包含有多条时间函数曲线的集合。如果把整个宇宙的演变看为是一个随机过程的话,那么我们就处在属于它的众多曲线中的一条,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则是这条曲线上的一个片段。我坚信在这个集合的其它曲线上,此时此刻的他正在快乐地写书、做学问,而我们也会不经意地想起他…

新帖子 05-20-2013 01: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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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悼念張暉(嚴志雄)
2013-05-20 19:48:45



北京八寶山。十九日早上送張暉最後一程,出來,天空竟飄下了雪。雪花墜落在車廂玻璃上,溶化了。早逝的生命。不忍的淚。隔天一個學生傳來短訊,說北京城夜裡大雪,美,還發了照片給我。打開郵箱,就收到張霖的郵件,附筆說:“告別儀式當天,北京一夜大雪,清早雪霽天晴,陰霾盡掃,空氣溫潤清涼,一片琉璃世界。我想,這雪是張暉品格的寫照,也是他對各位關心他的人的最好答謝。” 又不禁泫然欲涙。
當天下午我就兼程趕回台北,隔天清華有課。連日悲慟,疲憊,起飛後不久我就撐不住睡著了。一路氣流險惡,顛簸不已,懞懞懂懂心裡奇怪,怎麼這一次飛這麼久?到香港機場轉機,航空公司職員已在出口處舉牌等我,要接去趕上飛台北的班機。原來香港上空雷電交加,不讓降落,我們在空中竟多飛了一個半小時。啊,時間,思之惘然。有人渾渾噩噩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有人像是跟生命賽跑似的,跑太快,提前預支了壽命都不知道。
我為張暉擬的輓聯是:“詞苑究心,詩史抉微,愛爾早成大器;臺灣深造,中研論學,哀余痛失門人。” 張暉在讀南京大學時期就著成《龍榆生先生年譜》,可謂以龍榆生研究起家,故有 “詞苑究心” 之語。誰想到,多年以後,他編纂的《龍榆生全集》(凡數百萬字)清樣已定,出書指日可待,可他竟爾撤手西歸?又有誰會想到,他學術生涯的起點和終點都是龍榆生?噫,其為人也,亦可謂有始有終矣!
張暉香港科技大學的博士論文寫的是 “詩史”,因我曾做過錢謙益與詩史的研究,他來信索取我的論文。這是我們結緣之始。張暉的博士論文很出色,不久後就由台灣學生書局正式出版,是為《詩史》一書。聯中 “詩史抉微” 云云,指此。《詩史》最近由北京三聯書店重新出版,內容增訂不少,易名為《中國 “詩史” 傳統》。書,張暉來不及寄我一本了,而我飛北京參加他的告別儀式前夕,竟在台北溫州街的 “秋水堂” 赫然看到,為撫卷泫然者久之。這家書店,以前我和張暉常來的,如今真是物在人亡了(書前附照中,張暉穿的可能是我2008年冬天借給他的毛衣,那麼,照片應是2008年到2009年間在台灣拍的)。
2008年到2009年,張暉在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從事博士後研究,題目是 “錢澄之《所知錄》書寫樣態及其意涵之研究”,由我擔任指導老師。記得當時我在給院方的文件中曾說:“張暉如能來中研院從事博士後研究,意味著中、港、台三地學界合力培養、訓練一個優秀的青年學者,這也對日後促進三地的學術、文化交流和發展有重要意義。”(大意)張暉的申請案順利通過,這已是一個不小的榮譽。中研院博士後的員額不多,競爭劇烈,申請人都是世界各名校優秀拔尖的新科(或準)博士。院的遴選制度頗完善,所有案件都禮聘學界相關的資深學者匿名審查,申請人院內擬師從的指導教授在審查過程中反而不能干涉、無從過問。張暉成為中研院我所的博士後研究員,表示學界和中研院充分肯定他的實力、才華,以及他所擬研究的課題的潛力和重要性。
中研院位於台北南港郊區,遠離繁華世界,可有的是書、唯學問是求的學者,學術資源極其豐富,真是一個可以潛心治學的好地方(完全沒有商區,吃飯的選擇也相當有限,甚至貧乏,張暉卻甘之如飴。後來我發現,張暉喜歡吃這島上的雞,我和他吃飯,就一定點一盤雞肉,讓他多吃,他也吃得高興)。張暉在這兒看書、寫論文、和師友論學、參加各種學術活動,如魚得水。我隔週去新竹市的清華大學給研究生們講明清詩文,張暉也來聽課。晚上他就坐我的車子回台北,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我們無所不談。我們對明清之際人物、詩文、歷史的思辯、感想在這條高速公路上激盪迴旋,談過的,有些就出現在我們日後各自發表的文字中。
2008年春,我和清大蔡英俊教授、台大鄭毓瑜教授共同創辦 “明清詩文研究會”,學會每月一次的 “週六講論會” 假中研院舉行,由我主持。張暉到台後,自然成為學會成員,也就是在週六講論會中,張暉開始提交、報告他研究錢澄之詩歌的成果。同年十二月底,學會舉辦論文發表會,我安排張暉發表《從復明志士到窮愁遺老——錢澄之重返福建的詩歌與史學》 一文。那一年,蔣寅兄剛好也在台灣逢甲大學客座,我就請蔣兄來擔任張暉那一場的評論人,私下不無讓張暉社科院的上司檢查張暉在台研習的成績的意思。蔣兄對張暉的文章很滿意。現在回想起來,張暉是明清詩文研究會最早的會員之一,也參加了學會的首屆論文發表會。有一回,我在講論會上戲言道:“張暉,你回國後,就是我們的駐京特派員,最好在北京也辦個分會,把我們學會的精神和論學模式帶回祖國去。” 現在,是戲是真,我的願望都無法達成了。
在清華明清詩的課上、學會的週六講論會中,張暉認識了不少研究明清的碩、博士生、青年學者,和他們建立起友誼。其時劉威志東吳大學的碩士論文寫的也是錢澄之,張暉和威志同時在台灣做起錢澄之研究,真是一個愉快的巧合,他們相互切磋,交流心得,互動良好。其後威志往北京等地訪書,也得到張暉無私的幫助。最近一期《清代文學研究集刊》刊載了威志研究錢澄之《效淵明飲酒詩》的文章,我想也是張暉為之引薦的吧。獲悉張暉逝世,威志也趕去北京參加告別儀式了。東吳畢業後,威志考進了清大博班,學生經濟條件有限,但他也飛去北京為張暉送行,他們友誼之真摯丶張暉人格的感染力,可見一斑。(張暉在台的另一學友,我的博士生胥若玫也託威志給小貞觀帶去一罐奶粉。此舉真有點讓人啼笑皆非。)
張暉於2009年5月前後因祖父病危,提前返國,結束在台的博士後研究工作。在台期間,除了在中研院、清華的工作、活動外,據我所知,他於2008年9月還參加了政治大學的 “百年論學”,應邀以 “以詩為史——清初的 “詩史” 論述” 為題演講(由廖棟樑教授主持);2009年4月,赴花蓮東華大學演講,講題為 “從 “詩史” 觀念看中國詩歌與歷史之關係”(由謝明陽教授主持)。2009年農曆年前後,張霖來台與夫相會、過年,我請明清詩文研究會的幾位同學帶他倆出遊,因得飽覽埔里的山光水色;二月底,他倆赴花蓮拜訪謝明陽教授,得觀太魯閣、七星潭等美景,盡興而還;此外,在台期間又得觀清大楊儒賓教授所藏明清書畫,大開眼界云云。張暉在台的時間雖然不算很長,但我想,都是在充實而快樂中度過的。
在這之後,2009年12月,我統籌文哲所舉辦的 “行旅、離亂、貶謫與明清文學” 國際學術研討會,請張暉再次來台,發表了《閩山桂海飽炎霜:錢澄之《所知錄》書寫樣態及其意涵之研究》一文(此文後收入《中國文哲研究通訊》我組編的會議專輯中)。2010年11月,台灣大學中文系舉辦 “文化史視野下的文學批評” 學術研習會,張暉應邀來台發表《跳出唐宋詩之外:清初唐宋詩之爭新探》一文。2012年4月中,張暉陪同社科院文學所副所長劉躍進先生到台參訪,了解台灣地區學術期刊編輯、發行情況。這也是張暉最後一次來台。
不難看出,張暉到台後,很快就得到學界的肯定、垂青,而他離台回國後,與台灣學人互動、合作依然頻繁。於台大任教的高嘉謙兄在給我的電郵中說:“張暉驟逝,令人無限感傷。月前我們還在電郵討論合作,他滿腔熱情,可惜壯志未酬,實在扼腕。” 謝明陽兄也憶及:“今年底,他原本要在廣州舉辦會議,曾寫信邀請。唉,竟是一個月前的事而已!……這次的廣州之邀,我寫信予以婉拒,他也來信,說知道我正在醞釀新的東西,希望我在花蓮的山水之間能寫出自己所體會的莊子。這也是最後的通信。” 張暉辭世前一個月左右,也和我通過電郵,希望我給《清代文學研究集刊》供稿。凡此種種,足見當初我寄望張暉成為中、港、台三地學界互動、合作的橋樑,已經開始實現了。可惜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張暉才三十六歲,正逐漸邁向他學問的成熟期。這一兩年我們見面,他都向我提及他未來打算寫的書文,問我的意見。去年四月他最後一次來台,晚飯後,我和他在溫州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館聊天。談到未來,我跟他分享了一個我思索已久的課題,一個明清之際文學、學術、歷史、政治、生命史交織的、涵蓋百年的研究圖景。我跟他說:“這題目你要是有興趣做,我便不做了,但你要寫十年,期以十年,必成大器,你才三十幾歲,來日方長,不要焦急。” 我還對他已經完成或當時在寫、編的書文作了一番冷靜的檢討。唉,張暉,我是不是對你太嚴苛了呢?
天妒英才,天不假年,即便張暉有興趣做我說的那個項目,現在都來不及了。雖然如此,張暉在他的有生之年已完成了很多很多,做得很好很好。他的《詩史》,台、港、海外學者,已多所徵引,獲得學界充分肯定,而此書現在又有了三聯國內新版,將會有更多讀者得讀,影響將更廣泛而深遠。他出版於十餘年前的 “起家” 之作《龍榆生先生年譜》得到前輩學者吳小如、陳永正諸位教授的讚賞,學林早傳為佳話(王培軍先生為張暉擬的輓聯中有 “負笈南雍,早已才名驚長老” 之語,得其實)。張暉{後,我院近代史研究所羅久蓉教授又和我們分享了他對此譜的看法:“龍榆生先生因為汪精衛的關係……衍生出擔任 “偽職” 的紀錄……在日後中國大陸的政治運動中,他必須一再替自己辯解……。張暉在廣泛蒐集史料的基礎上,將龍氏一生的行事系譜如實呈現;除了還原他在近代詞學與學術史上的地位,也見證了一代文人知識份子在動盪時局下最深沈的悲哀。想到張暉開始寫這本年譜時,只是一個中文系大三的學生,由於譜主的特殊歷史定位一時難以全面突破,當時或得面對一些壓力與質疑。張暉能對這樣一個歷史人物產生同情的瞭解,同時下筆不流於煽情,這份見識與勇氣我認為是很值得稱揚的。” 斯言得之。謝明陽兄是張暉生前敬仰、心儀的學者,明陽兄說:“我和他相差十歲,但從言談、文章來看,他的見識猶在我之上,確實是一位謙篤厚實的朋友……。張暉辭世的第二天,曾收到張霖的信件,總覺得此事太荒謬、太無情。在我的腦海中,迴繞的仍是四年前與他們共遊太魯閣的情景。”
張暉{後,故人為整理遺文,發現他有兩部書稿基本上已完成,是為《錢澄之詩歌研究》及《帝國的流亡——南明詩歌與戰亂》。這讓我哀慟不已,思之不忍。這兩部遺稿都出自張暉2008年來台灣後與我商定的研究題目,沒想到,才四、五年的時間,張暉就把它寫出來了。張暉的勤奮好學,令我為之汗顏,張暉沒命的拼,讓我心如刀割。
張暉逝世前半年,我和他還有過兩面之緣。2012年9月中,我們都出席了在安徽大學舉辦的清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但會程緊湊忙碌,無法多談。會後安排登覽黃山,我很興奮,張暉和雁平卻有事先離會,我們錯失了同遊的機會,要是我們能在黃山上暢談錢牧齋晚明的黃山遊詩,那將會是多麼的美好。同年十二月中(也就是張暉離世前三個月),我在無錫參加完一個研討會後,馬上飛北京,為的是看一件清初的文物(在我的手機中,還存著張暉叮囑我到京後怎樣以最快的速度和他在城裡會合的短訊)。這幾年,我陸續在寫一部研究王士禛的書稿,一直以未得目驗一件原始文獻為憾。張暉離台前問我有甚麼事我要他在大陸代辦的,我說,如有可能,就幫我打探一下這件文物的下落吧。事隔數年,沒想到,張暉真幫我找到了。透過他和友人俞國林兄的請託、安排,文物現藏家答應讓我一看。那天下午,在中華書局,我和蔣寅兄、張暉、張霖、國林、中華書局總編輯徐俊先生同觀該圖卷,其樂何如!
張暉之為人,溫良敦厚,有始有終;事親孝;與妻恩愛濡沬;事師以誠敬(張暉死,宏生兄、國球兄和我哭之慟);待友厚,忠信;待人涉事,不失其赤子之心;於學,終身愛念,雖死而不悔。
“此番進京,” 我跟張暉說:“除了看此文物,還要請你好好吃頓飯,慶祝慶祝。” 前此不久,張暉終於評上了副研究員職稱,我為他高興。晚飯吃得頗好,可是中華書局堅持作東,這頓飯,我也就沒請成。本意這次去京,可以和張暉盤桓一兩天,好好聚聚,卻剛好碰上文學所全所人員次日要出城,有一個年終業務會甚麼的,不讓請假。飯後張暉張霖要送我回旅館,但蔣兄和我坐出租車回去同路,就沒讓他倆送了。在那個寒冷的冬夜街頭,我們匆匆道別。
孰料一別成永訣,三個月後再去京時,竟是參加張暉的告別儀式,送他最後一程。造物弄人,竟至於斯。
哀慟中勉為此文,聊作心香一瓣,以識我師徒情誼,並用以略述張暉與台灣的學術因緣。草草不工。
張暉,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不要再記掛世間文字。
嗚呼哀哉,尚饗!

新帖子 05-20-2013 01: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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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苍凉淑世忆张晖(陈建华)
2013-05-20 19:52:17



记得3月15日那天,是我有生以来一个最黑色的星期五。下午接到张宏生兄的电话,他在香港赤腊角机场,正要去北京,听到他急促的语音:张晖昨发急性白血病,现在医院,诊断说他的脑部已经死亡。
对于张晖的离去,始终令人难以接受。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笑咪咪乐呵呵的,永远是一个阳光青年,这几年里与他交往得越多,越觉得他可爱可贵。在笑乐之中,有他的真挚、坚毅、睿智与幽默,那种潜藏着深刻的忧世的幽默。正当他在学术上精锐竞出、前程无量之时,如一颗亮丽的新星,却遽然陨落。
记得我于2002年夏来到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任教,不久见到了张晖,他也刚来读博士。他好像选了我开的一门关于晚明与晚清文学的研究生课,与他最初的面谈,即使我眼前一亮。他在南京大学读了硕士,在“文科强化班”里接受了严格的文史研究的训练,无疑是班上的高材生。那时的他已经出版了《龙楡生年谱》。从我个人的求学经历来说,当年师从章培恒先生,所受的教诲以“实学”为第一义,他培养的硕士生大多以年谱作为毕业论文。但《龙楡生年谱》是张晖读强化班的成绩,这就更使我惊奇了。
我们投缘,不光在学问上。凡做过年谱的,对于谱主一代的文献如数家珍,也会对文献本身有一种特别的热诚,但张晖不属于掉书袋的那种,他涉猎广,对历史和人事有一种通透的理解,兴趣在文学文本之外。我对“乱世”、“末世”文学有兴趣,张晖也是。谈到钱谦益、陈寅恪,幽古之思油然而生。他说他读过我的一篇谈“以史治诗”与“以诗治史”的文章,那是一篇随笔,发表在海外的一个刊物上的。我也没问,心里只觉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看到的。那一天,大约二年之后了,他到我的办公室,异常兴奋,说陈国球老师同意他做“诗史”为题的博士论文,一向的憨厚中闪现出奕奕神采。我想这一番出诗入史,他似乎意识到在迎接某种挑战,在文史大传统中听到了来自往贤前圣的召唤。
到科大来读文科研究课程的,似有被“洗脑”的说法,虽然我不以为然。老师大多受美国教育,像郑树森和已故高辛勇这两位老师开的“文学理论”是必修课,讲当代西方形式主义、后现代后结构主义等,要读外文原著,这对于一些同学来说,会发生“文化冲撞”的效果。有的洗心革面,一时却难以消化,难免生搬硬套,或变得无所适从。也有学不进去、依然故我的。张晖极其聪明,懂得在理论与历史之间斡旋与节制。他追求新知,也喜欢新理论,却不盲从,反而在研究中更增强了“问题意识”,其实也是由于他自身基础好,有“实学”作后盾的缘故。
他的《忠孝观念与革命困境》一文,是当年高辛勇老师课上的学期论文,曾获人文学部的优秀论文奖,后来发表在《复旦学报》上。“汤武革命”与儒家的“忠孝”伦理一向存在张力,这篇论文触及这一重要课题,且结合通俗小说来探讨“革命”话语的历史演变,在我看来,特别有意思。的确张晖认真读了高老师的关于小说与伦理关系的文章,也和我讨论过“革命”话语的问题。这不仅体现张晖的善学,更蕴涵着他自己的“问题意识”。另一个例子是《新时代与旧文学》一文,先是发表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上,收入最近吴盛青、高嘉谦主编的《抒情传统与维新时代》一书中。文中揭示了民国初期《小说月报》上南社同人的旧体诗所表现的“儿女私情”。文学史研究一般只关注感时忧国的“宏大叙事”方面,张晖的文章则涉及士人心态的“私密空间”,发见了“家国之间的裂缝”,这对于我们认识民初的思想与文学的转型,是富于启示的。这两个例子都蕴涵着他的“文化史”视域,暗示了张晖的治学方向,即在掌握丰富材料的基础上,力图在理论与方法上的突破。
张晖毕业以后,我们时有联络。他为人忠厚、谦虚,待人有古风。最令我难忘的是,2006年底我的右眼患了视网膜剥落症,数经手术,仍无显效。张晖知道后,在电话里对我再三宽慰,以寅恪先生为譬,语含悲怆,期我能坚持,毋坠乎学术。稍后值春节时,他从北京来看我,知道我一个人寂寞,给我带来两盒郭德刚的相声碟片。
在八宝山灵堂里,送他最后一程。默哀是最好的礼敬,仪式或许只具象征的意义,然而这样简略的仪式令我觉得难受。拟了一个挽联,挂在心里:

出诗入史,才无可量;
以白送黑,情何以堪。

所谓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个熟语,我突然领悟到其中所含的生命之揶揄,对老天不公的悲愤与无奈。
往事历历。2009年夏在北京,像数年前那次一样,张晖和张霖热情招待。那天带我去北海后园吃饭,饭后我们畅游畅谈,放眼湖面上,荷花正盛开,一切都那么阳光。稍后张晖发来的邮件说:

电影《十月围城》是否看了?革命题材,热播。您一定有兴趣一看。我和张霖昨天去看了。
现在卓越网上买东西到一定限额,可赠送电视剧《蜗居》,上面不许播,下面就热闹成这样。

我仿佛听到了他的呵呵的笑。他的笑很迷人,属于灿烂的、洞察的笑。我相信凭着这样的笑,天大的事,任其荒唐,都能一笑置之。2011年2月11日的邮件稍长:

一直惦着和您联系。上次接到您的电话,我正在广州和陈正宏先生一起开会。回北京后就是忙乱。除文学遗产编辑部工作刚上手之外,我最近还完成了几本编/点校的书,今年都能出版。职称是解决不了了。因为老同志到年龄不退休,单位已三年没有指标,无人可以晋升。2011/2012年仍是如此。待遇和职称挂钩,于是待遇也好不了。
张霖过两天就要生孩子,明天早上我就要去医院排队,等着住院了。我们未能免俗,也到了这一步,说出去也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所以一直不和您说,眼看孩子就要出世,不说也不行了。呵呵。
傅的书三联合约已出来,他本人估计还没有收到,但书今年就能出来。您手边有什么书稿,我也可以帮您试着联系。就是出版社趣味受到各方影响,有时不能把握。
今年上半年您还休假吧?记得您说台北四月份结束。还会来北京吗?

重读这封邮件,我徒生感叹。张晖热爱生活,珍视爱情、亲情和友情。过了几天,他告我:“张霖16号已生一男孩,六斤八两,取名贞观。张霖高血糖,催产两天不成,后改剖腹产。接下来我要陪床在医院住10天左右。”并传来初啼宝宝的照片,显见他当上父亲的欣喜,对妻子的爱心。提到“职称”问题,友朋们总觉得这早就应该解决的,他在社科院也有五六年了,却是因为旧制度,使这样一个优秀的年轻学者受到不公的待遇。这几年尽管承受压力,他却极其勤奋而多产,除了那几本即将面世几本文献整理的书,两部有关南明文学与历史的专著也将杀青。随着他在学界的实际作用愈见重要,请他帮忙的也水涨船高,而他热心助人,有口皆碑,如信中言及我的书稿之类。这里“傅的书”即傅葆石《灰色上海》一书,也是受我之托,由张霖翻译,后来出版方面受了波折,通过张晖的联系,改由三联出版。
去年五月,张晖来港,在教育学院参加活动,老远地偕同《灰色上海》的编辑曾诚来看我,便在我的住处附近吃晚饭。那时我正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向他们介绍了我的内人。不久后,张霖发来邮件道贺,希望能早日见到我们。
万没想到,我们果然去了北京,可老天只让见到张霖,与他们两岁的儿子。张晖静躺着,再也唤不醒。
他就这样地走了,我久久不能平静。我总觉得人生有希望,就像世界有阳光,然而对于张晖来说,这已经没有意义。从北京带回《无声无光集》,读到序言中最后的句子:“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我顿时感到颤栗,心头被漆黑淹没,难以排遣,那个阳光的张晖也似乎被倾覆。所谓“知人论世”,对张晖突然不适用起来。是的,他走过36个年头,但他所做的所实现的,远远超过了岁月所能度量的,其思致与情怀也必然超乎个人与时代。读《无声无光集》的文章,感到某种苍凉淑世之感,我突然想起写过《南明史》的张岱来,他在《西湖梦寻》序言中“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之语,曾令我低廽不已,于是我急于想读到张晖的《易代之悲》与《帝国的流亡》这两部遗作了。
2013年5月12日于香港将军澳居所

新帖子 05-20-2013 01:1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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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台北“诗史抉微:张晖学术纪念会”致谢(张霖)
2013-05-20 19:54:06



各位尊敬的老师,各位亲爱的朋友、同学:

大家好!
首先,非常感谢“百年论学”委员会为我的先生——张晖博士举行“诗史抉微学术座谈会”。我之所以称他为“张晖博士”是因为张晖在去世前几个月,刚刚晋升为副研究员。在他辞世的时候,还没有享受过作为教授的荣耀,他仍然保持着一个普通的、青年学生谦虚谨慎的身份感。尤其今日能有这么多学界巨擘拨冗莅临参会,若张晖地下有知,也一定会受宠若惊。因为在座的诸位先生都是他生前最仰慕的学界前辈、最敬重的问学挚友。他夜以继日地劳作,就是希望有朝一日,他的研究能得到您们的关注和回应,能让大陆的古典文学研究与台湾、香港,乃至全世界的文学研究形成积极、有效地对话;而各位不仅回应了张晖的问学与发现,更不吝言辞,对张晖的学术成绩和人品性格给予佳评,这莫大的肯定与赞许,恐怕是他生前从未奢望过的殊荣。
请允许我代表他的家人,向各位在座的老师、好友和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感谢你们给我这个古典文学的槛外人这么珍贵的机会来参加这样一个盛会,让我有机会代表我的爱人、知己和志同道合的伴侣——张晖——来见证这个属于他,也属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光荣时刻。张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他将他的学术和人生完全融合在一起。在他去世之际,海内外的中国学界翘楚,几百位张晖的生前友好,以及上万网友都一齐向他致哀、致敬。
也许很难令人置信,包括我自己都觉得惊诧,张晖的离世,并未让我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因为我相信,他不是为我一人而来,他是有使命的,他为他的理想和志趣献身,他的死自有其价值。作为与他的志同道合的伴侣,我更多地感到的是无以言表的惋惜,因为他的理想之书——“帝国三部曲”尚未完成,他重建中国学术的蓝图才刚刚展开,而他的生命却在“文若春华,思如泉涌”之际戛然而止。尽管如此,我仍然坚信,遇到他,我是幸运的。我仍然坚信,在这个学科分立、知识壁垒森严的时代,张晖是我们这一代学人中幸运而特殊的一名。
张晖生长在上海崇明岛的一个普通的工农家庭。崇明虽然隶属上海,但由于孤悬海上,经济文化并不发达,它的存在,有些类似于沈从文小说中的边城凤凰。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崇明仍然是一个传统伦理保持得相当完好的乡土社会,因此,张晖的童年经历使他对传统中国有一种本能的亲和与了解。在求学的过程中,他的早慧、勤奋和好学,使他早在高中和大学时代就得到了施蛰存、程千帆、卞孝萱、吴小如等一批学界耆宿的关怀和垂青;在南京大学“章黄学派”的学术传统的浸染下,他接受了重视考据、诗史互证的严格的国学训练,凭借《龙榆生先生年谱》一书,少年成名;之后,又转益多师,在香港和台湾与全球学界翘楚切磋问学。这种经历使他的研究视野不断得到开拓。特别是香港科大三年半的学习,陈国球老师的醍醐灌顶使张晖在以材料为中心的方法之外,真切感受到精致严密的理论之美,并意识到中国古典文学与西方理论对话的可能性和迫切性;同时,陈建华老师的治学经历和研究路径让他发现了古典知识与现代问题连接后焕发出的勃勃生机;到台湾中研院后,严志雄老师对文本的强大阐释力让他震撼不已,他进一步体验古典文学研究应自有其再现世界的方法和途径。
正是他丰富的游学旅程、扎实的学术根基、热忱的求学态度,让我们看到了学术传承的希望和知识融合的可能。张晖自己也把“继承两岸传统、融合三地新知”的任务视为自己的学术使命。在他从台湾回到社科院文学所之后,他曾设计过一个名为“古典新义”的青年学术论坛,在其计划书中,张晖说:

近年来随着国际交流的日益频繁,原有的古典文学研究格局正面临巨大的理论冲击。有鉴于此,我们希望成立‘古典新义’学术论坛,在继承文献考据这一传统学风的基础上,以重大问题和重要文本为中心,进一步推动古典文学研究的理论阐释,倡导西方理论与中国古典的对话、社会科学与人文学术的交叉,逐渐形成一种新的学术风气,推陈出新,以期在让古典文学更具时代感和生命感。(见张晖《“古典新义”学术论坛设想》)

虽然这一充满热忱的设想因种种原因无法得到实施,最后不了了之。但很多认识张晖的朋友仍然寄希望张晖能独立承担这艰巨的任务。但这或许不是他一人可以承担的压力,不是他一个人能成就的事业。所以,死神将他突然夺走,将本该属于每一个青年学者的压力和任务,重新交还给我们,让我们再无拖延懒惰的理由。正如张晖的好友、三联书店编辑曾诚先生所言,我们今日所做的,就是“述其事,继其志”。
那么,张晖的志向究竟为何?张晖去世后,我检阅他电脑中的遗留文档,发现了一篇题为《述志赋》的文稿,可惜只写了不足一百字的开头,在这仅有的几行字中,他不无自嘲地写道:“友人询问我的治学志向,我讷讷不能言。作为现代学术庞大体系中的一名初级从业人员,我是不敢言志的。然而,我仍有自己的理想和志业。”
张晖的志向,虽然没有在这篇文章中得以陈述,却能从他生前所做的最后一次题为《寻找古典文学的意义》的公开演讲中窥见一二。在这篇演讲中,张晖再次提到了他所面临的古典文学界的学术困境和他心目中理想的研究状态。他说:

好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通过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最终以学术的方式将时代的问题和紧张感加以呈现。目前来讲,有识之士都已经感觉到现有的古典文学研究陷入了困境,陈陈相因不说,选题僵硬没有生气、没有时代感,已经进入死胡同。与此同时,有理想抱负的研究者在学术体制中开展学术活动的时候,会感受到很多不如意之处,甚或有一些较大的不满,但学者没有将这些不满内化为学术研究的动力,提升学术研究中的思考能力,反而是都通过酒桌上的牢骚或者做课题捞钱等简单地方式发泄掉了、转移开了。试看学术史上第一流的学者,我们就可以知道,学术的向上一路是怎么走的,而学者一旦将对政治、社会、文化的诸多不满内化为治学的驱动力,则必将大大提升学术的境界。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一直到章太炎、陈寅恪,他们的研究莫不如此。

这段话,可以看作张晖本人的夫子自道。他将一个知识分子对现实体制的不满、对中国学术的强烈革新冲动,对社会责任的勇敢承担,以及一个后学对前辈的景仰和追随,全部都转化成了他治学的动力。回想他生命的最后一年,我已经无法将他的日常生活与研究工作相分离。我们的谈话,几乎丧失了通常意义上的日常性。他夜以继日地和我讨论他层出不穷的研究计划,而其中很多,都是不署名、不计任何报酬的。张晖的生前好友、同学,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刘海滨先生曾将学问的境界分为四种:“一为功利境界,即著书为稻粱谋者;二为趣味境界,即为学术而学术,且不在乎现实利害和物质匮乏者;三为理想境界,即跳出个人的小天地,将趣味、责任融合无间,转化为一种人生理想和追求学术的原动力;四为生命境界,即将兴趣和责任都升华,学问不再是外在事物的追求,而是生命本身的需要,不再为外在得失而彷徨,即遁世无闷,举世不见知而无闷。”(刘海滨《学问的境界——纪念好友张晖》)在张晖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节,他正拖着沉疴病体而不自知,向着学术的生命境界冲刺。他通宵达旦地撰写他的两部死亡之书——《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和《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我们所敲定的《帝国的流亡》的最后一个章节的名字,竟然是“鬼与坟——南明军中诗”;《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的未完成的最后一个章节是《抵抗黑暗:长干寺的塔光》;筹备去中山大学报告的论文题目是《死亡的诗学——南明绝笔诗》。但有一天,他突然停下来,对我说,他希望我能报名出国教几年书,这样他能和我一起去国留学。我问他是否舍得下国内已经开辟的学术天地,舍得下手头的这些工作,重做一个默默无闻、一文不名的穷学生。他答道:我们走吧。他们爱这声光,甚于爱我。而我,已不再需要这声光。”就在几天之后,他果然实现了他的大解脱。
他的遽然离世界,带给这世界以巨大的遗憾。这巨大的遗憾使每一个认识他,与不认识他的人,都发自肺腑地悲恸;这巨大的遗憾却又以神话般的方式成就了他。在他身后,北京、上海、广州、南京等30多家主流平面媒体、数万条微博,连续一个月发布有关张晖的悼念文章和各种消息。他的遗著目前都已联系出版和发表,包括学术专著3种,学术散文集1种,编著4种,论文3篇。除本场纪念会外,“清华大学中文系暨清华大学-哥大跨语际研究文化研究中心”、北京读易洞“阅读邻居”读者论坛分别在4月和5月初举办2场张晖的学术纪念会,“中国古典文论年会”在8月、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在张晖周年还要再举办2场座谈会,并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承诺主编以张晖的书斋“雁度庐”为名的《雁度庐问学录》。
张晖,这个自称“现代学术庞大体制下的初级从业人员”的青年学人,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但他以燃尽生命的方式,向所有人印证了文学在这现实暗夜中的无尽声光;他的人文精神,将在未来的时光中不断给每个有志于学的青年人以永久的加持。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代表张晖,感谢各位师长、好友、同学在他生前、身后给予他和他的家人的提携、帮助与眷顾。
我的致辞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张霖
2013年5月18日

张晖遗著出版目录
一、专著
《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
《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
《附庸遂成大国——张晖晚清民国词学论文集》
二、学术散文集
《朝歌集》
三、编著
《陈世骧论文集》
《忍寒庐学记》
《龙榆生全集》
《陈乃文诗文集》
四、学术论文
《黄宗羲的死亡观》
《死亡的诗学:南明绝笔诗》
《南明文人的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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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胡文辉:学问的人生——怀张晖(已刊今年《读书》第6期,此处所贴为作者初稿)
2013-06-04 18:53:30
学问的人生
——怀张晖

胡文辉/文

张晖的追悼会,我没有去。听说,正在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多年来罕见的大雪。
我比张晖要整整大上十岁,可是我还没有见过雪。我错过了他的最后一面,也错过了这场离别的雪。
这些天来,我所能做的,只是留意着网上关于他的种种评论,也搜寻着自己关于他的点点记忆。

  我跟张晖的交往并不早,也不算密切,可说是学问之交,君子之交,跟他的友人、同事相比,他给我留下的片断印象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对于他短促的人生来说,些许的雪泥鸿爪,也是值得珍视,也是值得写出,作为他生命正文的一个注脚的。
  回想起来,我们相交,应是由于我笺释寒柳堂诗,在《龙榆生先生年谱》里发现一些线索,遂贸然去函,希望他能提供有关资料。前两天检点过去的信函,找到他的两封信,一封写于2001年10月间:“陈、龙二人交往诗词不在手边,无法复印呈上。因为我明年6月毕业离校(拟去其它地方读博),故今年7、8间已将在校的图书资料大部分搬致上海家中,陈、龙交往诗词亦已放在家中。拟于寒假再行复印呈上。乞谅!”一封写于次年2月间:“您需要的陈寅恪教授的一些材料已经找出,今寄上。手迹为龙榆生教授亲书。”
  《陈寅恪诗笺释》所征引的史料,照我的印象,大体皆据已刊的文献,未刊的文献极少,张晖提供的这批材料,应是其中最大宗也最紧要的。考虑到龙榆生的学术地位,以及五六十年代他与陈寅恪交往的频密,若缺少这些参证材料,对陈诗的理解自不可能完整,《笺释》也就有很大的缺憾。前些时正在做《笺释》增订版的工作,龙榆生诗词的文本出处,已改从新刊的《忍寒诗词歌词集》,而删去初版时“张晖提供”的字样,但他的学术风谊,在我的回忆中当然是不会删去的。
  张晖给我的印象,是外表敦厚,性格谦和,虽然头角早露,却绝无自矜之意,可谓人如其学,学如其人。不过,我们的初次见面,我已没有什么印象,当是他到了香港科技大学读博之后。只记得他说过科大所在的清水湾环境优美。后来张霖在广州中山大学呆过一阵,往还见面稍多。而较有印象的一次,是我们跟乔纳森(刘铮)、何家干(张文庆)一同去了香港的图书义卖。
  我每逢到香港搜书,则写简单的日记。查旧日记,2004年2月20日提到:“长短句(张晖)在‘天涯’告知香港要搞旧书义卖,问我来不来。”也就是说,那次“活动”可说是张晖引起的。第二天则提到:“早上九点正到中央图书馆。十点才开始,但已排了很长的队。五元一本实在太便宜。香港的电器、衣服虽然跟广州差不多,但香港一份报纸,一瓶矿泉水,一个面包,也要五元啊!……我抢得比较有节制。何家干第一轮买了300元。张晖来晚了,也买了200元。”不过我主要只是记书帐,甚少记人,只在日记旁补了一句:“另有一本徐复观《中国文学论集》,送给张晖了。”
  说起来,那段时期,我们都常去“天涯社区·闲闲书话”,他用“长短句”的网名(自然是源自他的专业)哂过书,也卖过书。当时我们多通过网站的短消息联系。可惜不知何时开始,“闲闲书话”逐渐扩张,趣味迁变,旧人星散,我久已不登陆;好不容易想起密码,成功登陆,却找不到短消息一项,张晖过去给我的信息,就此在“天涯”湮没。
  以后他北上,我赠他七绝一首,似乎就是通过网站传给他的。现在仅记得最后一句:“只恐长安不易居。”而后来,长安是更加不易居了。
  最后一次见张晖,是在2010年。当时清华国学研究院主办了一次关于《陈寅恪先生年谱长编》的研讨会,我在会上初识刘梦溪先生,会后又登门拜访刘先生,就叫了张晖同去。
  此后我们就只是电邮联系。
  
  就在我们最后那次见面未久,他曾发来一个邮件:“因××可能会拉到一些资助,我想借此机会点校一些近人的诗出版,初步在二十种左右。如各种条件允许,我很想出版汪琡、汪兆镛、兆铨、兆铭一家之诗,此外,黄秋岳、梁鸿志、李释戡、诸宗元、梁鼎芬、赵叔雍,李瑞清、汪东、胡翔冬、谢觐虞等,也有兴趣出版。限于视野,我大约总是以与汪政权有关者及东南一带诗人为两大宗。如何做才能较有意义呢?”我给他泼了点冷水,提醒他注意:“一、这是为人之学,对大家当然是好事,但所费时力恐怕很大,而对你个人,就未必都能转化成研究性的东西。二、能出汪精卫、梁鸿志、黄秋岳当然好,汪氏家集也很有意思,很多人都会有兴趣,但目前要正式出版恐怕不易——除非是像台湾那个(按:指台湾刊印的《民国诗丛刊》)一样,出个几十上百种,那就没有那么显眼了。但若要零卖,还是不容易吧。三、××拉的赞助是否可靠?……如果真有钱,倒可考虑办个杂志(丛刊性的也行),以近代诗词为重心,奠定一个阵地,推扬一种风气。过去龙榆生正是靠办词刊起家的嘛,刘梦溪先生其实也是靠办《中国文化》起家的,哈哈!简单说,编书不如办刊。”随后他回复:“所言极有理,受教受教。果然一时冲动靠不住。……还是专注南明和章太炎,把这两个成果弄出来要紧。办杂志有意思,当图一宏大的非专业的刊物。呵呵。”此事后来不了了之,但他生前筹办《近代(文学)评论》,则仍与“当图一宏大的非专业的刊物”的志愿不无关联。他提到的“南明和章太炎”,应指南明诗词、章太炎诗,记得他曾有笺注章诗的意思,但也无下文。尽管如此,这点滴思绪,很可见他的学术旨趣的流泻,也可见他学术心灵的充溢。
也是在这一年,我的《现代学林点将录》出版,张晖写了篇书评。我感觉好话说得太多,在他而言虽出于本心,在外人看来则不免阿私了。不过他也有一点批评:书中谈到卡孝萱以印章证史、周勋初以小说证史,他认为不太确当,因为古典文学研究界多以为卞氏更着重以小说证史。对此,我回应说:“我查了一下,卞孝萱强调唐传奇与政治的关系,其实是继承了陈寅恪之法(但在具体观点上他对陈颇有批评)。所以你指出小说证史问题,确应补入陈、卞两人,再列举周勋初的提法。”他答复:“所言甚是。卞先生文集行将出版,多考订旧学,若以兄标举之标准而言,卞先生实在算不上一位一流的学者。然而,即使成为这样的学者,也要付出艰巨的努力。一流其难哉。”张晖曾从卞先生学,故有此感叹。随后,他发了一个电邮并附件:“读大作,因无俞平伯,盖俞曾是我最喜爱的学者,所以近撰一文,谈俞之淑世情怀,亦偶寄感慨也。”此即《俞平伯的淑世情怀》一文(收入《无声无光集》)。读维舟回忆文章,乃知张晖早年极喜《红楼梦》及红学,他自述曾视俞先生为“最喜爱的学者”,当与这重因缘有关。或许,这也可以视为他对《学林点将录》人选的一种含蓄批评吧。
张晖最后的主要工作,应是整理龙榆生遗存的往来信札,今年1月20日,他来邮件:“最近在整理龙榆生遗物,有近人书信近千封。我和刘铮说了一下,想以某某致龙榆生函为题,陆续在报纸上介绍。其中有陈寅恪函十多封,其中一封信钞示通行的《阜昌》诗,明确作《题双照楼诗集》。……另有陈氏佚诗二首,照片两张,寄上供参考。”我为之大喜,因为《陈诗笺释》的增补已到最后阶段,正好来得及补入。当天他收到回复,又传来《新发现的陈寅恪给龙榆生诗函》一文,我提了几条意见;21日我又传去一则补充意见:“照情理,《阜昌》诗是因汪去世而作,《题双照楼诗集》不应当是原始的诗题,而且吴宓日记也只是说是挽汪诗,未记诗题,可作旁证。可能后来时过迁境,才改题《双照楼诗集》,这样因书而作,比因人而作,显得低调一些。”他当天答复:“颇有理。”——不过,此文稍后在《南方都市报》上刊出,关于《题双照楼诗集》题名一事,内容并无改动。或因文章已传,来不及改,或因事涉琐细,他觉得暂不必改吧。
“颇有理”,这就是他给我的最后的邮件,最后的通讯,如此简短,就像他的一生。

对于张晖的猝逝,已有无数的感喟,关于生活压力,关于学术体制,住房,薪酬,职称,种种的不如意。此亦事出有因,也是应有之议。可是,我更愿意退后一步,从抽象的层面来看待这件事。
生命的脆弱,于我们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不论我们是学人,还是常人,总会有“既痛逝者,行自念也”的时候。那么,作为一个做学问的人,我们应当如何面对生命的脆弱?或者换个说法,作为一个脆弱的生命,我们应当如何做学问?
我的想法是: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事业,未必只有做学问才是最了不起的、最神圣的,只是做学问也绝不低于任何一种事业。它是一种有趣味的事业。作为学人,做学问就是我们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是我们感受生命、呈现生命、释放生命的方式,是我们与不断消逝的生命相对抗的方式——尽管是终归失败的对抗,可也是值得骄傲的对抗,就像海明威笔下那个老渔人,就像加谬笔下那个西西弗。归根到底,跟其他世间的事业一样,做学问是一种人生态度,是一种生活方式,显隐必于是,贫富必于是。勤奋地治学,也就是在积极地生活。如果非要追问学问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吧。
生死无常,不是我们可以猜得到的;学问无边,也不是我们可以做得完的。那么,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做到什么时候,就做到什么时候,但问耕耘,尽我本份,足矣。
汉朝的夏侯胜、黄霸由于勇于提出异见而系狱,黄霸要跟夏候学习《尚书》,夏候表示两人已是死罪,何必去学,黄霸乃引《论语》的话回答:“朝闻道,夕死可矣!”我觉得,这句话或许是我们祖先最伟大的话语之一,不仅代表了人类的求知欲望,更代表了生命的积极精神。我过去在《中国早期方术与文献丛考》的跋里,引用过马丁·路德的一句话:“即使知道明天世界毁灭,我仍愿在今天种下一棵小树。”这跟孔子、黄霸所言,也是意蕴相通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张晖是尽了本份的,应当说,他已超出了本份,尽可能呈现了他的生命,他的热力,他的光辉。
在诸多的已刊著作中,新出的《无声无光集》代表了他治学的广度,而《龙榆生先生年谱》、《中国“诗史”传统》二书,则代表了他治学的深度。后二种著作,或系联人事,或考辩源流,为不可无的踏实工夫,皆足以传世。此外,未刊者还有专书《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有文集《朝歌集》,有编著的《忍寒庐学记》、《中国文学的抒情传统: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有用笔名“闻幼”发表在《南方都市报》上的十多篇书评……他以其仓促而勤勉的人生,践行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精神,践行了“即使知道明天世界毁灭,我仍愿在今天种下一棵小树”的精神,对此,我们既应当感伤,也应当感奋。
我们应当为逝者的离去而伤怀,却不必为生命的短促而灰心。
在《学林点将录》,我写到几个早逝的英才:刘师培、刘咸炘,终年皆三十六岁;张荫麟,终年三十七岁。此外还有姚名达,得年也仅三十七岁;范希曾,甚至只得三十一岁。论年寿的不永,论学术的早熟,张晖是可以跟这些前辈相提并论的,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光荣。
据维舟回忆,张晖说过:“我有时觉得这是个末法时代,可是你要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要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这几句话被转引得最多。话是有内涵的,但不免悲观,也许只是他一时的感触吧。我并不觉得张晖是个忧愤、愁苦的人,他已有所好,有所爱,有所成,有所得。
大约就是针对这些话,吴真在微博上说:“深海鱼类,若不自己发光,便只有漆黑一片。”说得也很好。每个人都在寻找一种发光的方式,而张晖,一直在发出深海鱼类那种“非常幽暗的光”,他仿佛是感觉到命运的敲门声,越是接近生命的终点,越是倾力发出了更多的光。

当然,张晖之逝,终究留下了太多的遗憾。
刚刚看到最新发表的张晖遗文《寻找古典文学的意义》,有一处说到:“好的人文学术,是研究者能通过最严谨的学术方式,将个人怀抱、生命体验、社会关怀等融入所从事的研究领域,最终以学术的方式将时代的问题和紧张感加以呈现。……试看学术史上第一流的学者,我们就可以知道,学术的向上一路是怎么走的,而学者一旦将对政治、社会、文化的诸多不满内化为治学的驱动力,则必将大大提升学术的境界。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一直到章太炎、陈寅恪,他们的研究莫不如此。具体到古典文学研究中,很多研究成果都诞生于学者对于时代的紧张的思索之中,比如朱自清的《诗言志辩》、陈世骧将《文赋》翻译为英文而将《文赋》的主旨理解为‘抵抗黑暗’,均是明证。”这些话,我觉得说得相当透辟,是见道语。
严耕望曾批评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寄寓心曲,有一‘我’字存乎笔端”,透露出人文科学的两种不同旨趣:追求实证,追求兰克式的“如实地说明历史”,如严耕望者,可称“无我之境”;有情怀,有寄托,如陈寅恪者,可称“有我之境”。(在此,我借用王国维《人间词话》的著名概念,想必是早年专攻词学的张晖所乐意的。)但严先生似乎忽略了,他自己主要研治制度变迁和地理沿革,属于历史的客观问题,自不妨强调治学的“无我之境”;但陈寅恪辨析钱柳诗所隐含的政治寓意,探讨明清之际的史事人情,却不能不涉及人的主观问题,则其治学的“有我之境”,不也是自然而然的吗?若无“我”的存在,又谈何“了解之同情”呢?而张晖所理解的“古典文学的意义”,正类同于寒柳堂治史的“有我之境”,可见他阅历渐增,对治学的体会已有更深的进境,只可惜已来不及展开,来不及实践了。
  在无尽的遗憾之外,我还有两个属于私人的遗憾,一个是学术旨趣方面的,一个是生活喜好方面的:
张晖去年出版的《中国“诗史”传统》,系台湾版《诗史》的重刊,据说颇有增易,但张晖在邮件中只说:“近刊《中国“诗史”传统》,乃去年年底评职称,遂旧作新刊,不好意思再寄奉。”因此,我手头只有他签赠的《诗史》。此书原题《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之“诗史”概念》,是从文学批评角度分析“诗史”内涵的衍变。张晖读博的方向是文学理论,从这一角度入手也属顺理成章,而且,这个角度本是“诗史”的主流,只不过至于今日,反倒为陈寅恪式的“诗史”实践所遮蔽了。当然,我更感兴味的,也正是陈式的“诗史”,也即历史学角度的“诗史”,故这部《诗史》,我并没有仔细看过。可是,从收录在《无声无光集》里的《诗歌中的南明秘史》一篇,从张晖的遗著《易代之悲:钱澄之及其诗》、《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的主题,我分明感到,他近年的论说已逐渐接近寒柳堂式的“诗史互证”,那么,在学术上,我们原本定会有更多的契合的。
维舟的长文《平生风义兼师友》,细腻地追述了张晖青少年时代的学术奋斗,悱恻感人,但情调似乎稍嫌灰暗;我更喜欢小旁写的《有声有光的老灰》,哀而不伤,泪中有笑,刻画了一个学人的世间风貌。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这一段:“除了醉心学术,老灰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吃,尤其是甜品。彼时老灰在香港,老霖在广州,两人时常忙碌地穿梭在粤港之间,而探亲的频率多半取决于老灰冰箱里食物的消失速度。……‘好吃得快要哭了’,是老灰用来形容美食的最高评语,他治学方面如此了得,在对待食物的品味、以及形容食物的辞藻方面却又十分幼齿。”难怪,我也记得,曾跟张、沈展云、乔纳森一同在广州文德路吃过甜品呢。我是一个港式奶茶控,而张晖久居香港地,又好甜品,想来也是奶茶的同好吧?而北京那个地方,到哪里找一杯像样的港式奶茶呢?在生活上,我们原本也会就甜品和奶茶有更多的交集的。
可所有这些都无从谈起了。

在张晖故去的当晚,我写了一首悼诗,今亦附于此:

徒闻万寿塔,把臂已无从。
维港几番月,六朝何处松。
与时辩诗史,据实谱词宗。
不信声光歇,新编墨尚浓。

万寿塔,俗称玲珑塔,也就是张晖当日朝夕相对的那座“无声无光的石塔”。塔虽久已无声无光,但历数百年尚存;如今,张晖也无声无光了,信亦如此塔,有那不朽的名。

新帖子 06-04-2013 05:1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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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晖弟已矣,虽万人何赎
张伯伟

2013年3月15日清晨六点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梦中唤醒:“张老师,我是徐雁平。刚刚接到张剑的电话,说张晖可能快不行了。”我一下惊呆了,怀疑是不是听觉有误:“你说的是张晖吗?怎么可能?”“是的,我打算等下就去北京。”上午八点多,我给雁平电话,他告诉我正在赶往火车站的路上。下午四点多,雁平发来短信,说医生已无力回天。我立刻与张霖弟联系,想谋求一点绝处逢生的希望,她回答:“医生已宣布脑死亡。”就在那个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感觉,失去了一切判断。稍稍恢复,我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句子,应该就是当时最强烈的感受吧:

天欲丧斯文!

天丧予!

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

老泪纵横,一下就弥漫开来,身心沉浸在无尽的悲哀之中。自己是读过佛教书的人,对于世事的无常早就在理智上有所领会。但十小时内,就是生与死的两个世界的区隔,并且发生在一个年轻的三十六岁的生命中,这是无论如何也教人难以接受的现实。两天后,不求工拙地拟了一副挽联,聊以寄托哀思:

天丧予恸乎,无言永夜思公子

春来君去也,千古文章未尽才

霖弟曾要我为晖弟写点什么,但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只要想到他,我的心情便大乱,完全无法作文。现在,晖弟已长眠于在北京昌平长陵附近的景仰园公墓,而距离那个悲痛的日子也已过去了三个月,痛定思痛,我是应该写点什么了。就截取挽联为题,让他在我的记忆中复活吧。
一、 无言永夜思公子

1996年初,南京大学决定建立文科强化班,与原有的理科强化班一起,组成新的基础学科教学强化基地(后更名为基础学科教育学院,今匡亚明学院)。文科强化班专业是纯粹的人文学,首届学生即从中文、历史、哲学三系的1995级学生中挑选,并且由中文系负责对学生的日常管理工作。我经不住老同学吕效平(他时任中文系党总支书记)的语言力劝和美酒诱惑,答应出任文科教学基地主任一职,全面规划文科强化班的教育理念、课程设置、教师配备以及未来发展。3月11日,首届文科强化班开学,我在开学典礼上作了一个简短的发言。大意是说过去的1995年,是具有中华血统的文化人或者叫文曲星集中陨落的一年。在《中国文化》第12期的编后记中,开列了上一年去世的学术耆宿、文坛巨匠、艺苑胜流的名单。这一世纪的精英人物,到了现在也已是凋零无几了。面对即将到来的21世纪,如何开创学术新貌,造就新一代的学术人材,是摆在高等教育面前的非常艰巨也非常现实的任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成立了以培养基础知识坚实、学术眼光阔大、专业技能熟练的专门人才为宗旨的文科强化班,是非常及时也是非常必要的;对于各位同学来说,是非常幸运也是责任重大的。然后,我向他们提出了两点希望:

第一,要有高远的志向。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禅宗和尚说:“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庄子·逍遥游》说:“适彼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爱因斯坦则特别强调科学的动机。为了达到心中的目标,就要做好“三月聚粮”的准备。

第二,要有高尚的精神。落实在学习生活中,就是将求学与做人的二者齐头并进,进而融通为一。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懂得道理、相信真理是“志于道”,有德性、有修养是“据于德”,不离群索居,有同学朋友是“依于仁”,生活多彩多姿,为人多才多艺是“游于艺”。所以,我送八个字给大家,表达这样的意思:“通情达理,敬业乐群”。

这些话对于入学不久的学生来说,还是很有些鼓动性的。我又从《论语》中选出两句话作为“班训”,即“博学于文”,“行己有耻”。这也是顾炎武特别强调的:“士而不先言耻,则为无本之人;非好古而多闻,则为空虚之学。”(《与友人论学书》)一时班级上求学风气浓厚,科研热情高涨。在这些学生中,有一个男生渐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就是张晖。

在我的基本理念中,“有志者,事竟成”是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因此,既然出任这一职务,如何对学生“劝学”就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我和每个同学都谈过话,跟晖弟的接触大概从那时开始。印象中的他是朴实的、好学的、温和的,眼神里总是透露出专注和坚定,但学习有点“偏科”。重视专业,而不愿在英语上多花时间。当时强化班实行淘汰制,未能达到标准的就要转入普通班,通过英语四级考试是标准之一,而他第一次考试居然就没有通过。南大每年的“五·二○”校庆,都要组织论文报告会。我在强化班同学中也组织了,那是从1997年开始的。班上有个女生叫马峡,擅长乐器,琵琶、二胡都经过名师指授,晖弟爱读宋词,姜白石又擅长自度曲,那年他就和马峡合作了一篇论文提交报告,题目是《白石词三论》,颇有见地,受到好评。他当时已有为龙榆生撰作年谱之心,正发愿遍搜材料。因此,尽管四级英语没有通过,还是被我留在强化班。我又找他谈心,一方面勉励他努力向学,一方面告诫他要舍得花时间学外语。又特别安排他陪住外国留学生,以便加强英语练习。事实上,他的英语成绩也因此而大有提高。硕士毕业后去香港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英语完全没有问题,但这已是后话了。晖弟在班上脱颖而出,是在1998年。那年的“五·二○”报告会,他以二十馀万字的学年论文《龙榆生先生年谱稿》为题,受到高度赞美。而如何评价龙氏在汪精卫政权任职一节,也很见判断,当然也不免有争议。作为一名大三的学生,在学术上能够达到这样的高度,既有其自身的天赋和素质,也有得于强化班的环境和气氛。学校创办了文科强化班,当然也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典型,因此,只要介绍强化班,无论是校内外的会议,还是报纸上的文章,抑或电视台的报道,必定要提及张晖。次年,北京大学吴小如教授在7月31日的《文汇读书周报》上发表文章,评论了《龙榆生先生年谱》(未刊本),其中说到:“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言,我看即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甚至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因为当前中、青年人很少能耐得住这种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我为南京大学出了这样的人材而感到由衷骄傲和庆幸。”我曾经担心过早出名会“捧杀”人才,有时会压抑自己公开表彰他的冲动,但令我高兴而深感难得的是,在这么高调的赞扬声中,晖弟依然保持着朴实而温和的风格,眼里闪动的也依然是专注和坚定的目光,踏踏实实地行走在求学的道路上。

大学毕业后,晖弟被免试报送进入本系研究生阶段学习。不久,我也辞去了基础学科教育学院副院长之职。研究生入学后,日常多与自己的导师接触。所以虽同在一个系,但除了上课,大概也很少接触。我因为当了四年的“孩子王”,学术上迟滞不前,2000年辞职后即赴日本京都大学文学研究科担任客座教授,发愿全力工作三个月,如果学术上没有寸进,就打算改行。对自己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幸运的是,我写出了自己在20世纪所写的最满意的论文,毫无疑问地,我没有改行的必要了。但是,我有必要继续全身心投入工作。出国归来,与晖弟也依然没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为了写作此文,我把他的书都拿了出来,无意间在《龙榆生先生年谱》中发现他2001年7月14日给我的短笺,节录如下:

《年谱》已出版,昨日才运到南京,赶快给您送上一本。

您从日本回来后,我一直没有碰见过您,仅从东波处略微得知您的一些近况。

下学期起,我便是研究生三年级了,面临考博士,写论文。前几天,95文强在南京聚了一次,都觉转瞬之间,已然六七年。回想大学一年级第一节课便是您的课,您在讲台上面的授课情形仍历历在目。

大概能够透露出当时的交往状况。总之,在他继续读书的生涯中,我们形迹上的接触很疏,无论是在南大读硕士,还是后来去香港读博士,大致皆如此。但是师生之情并不因此有丝毫减弱,也许可以用“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二十四诗品》句)来形容吧。

2005年的12月下旬,我有事到香港,那天正好是冬至日,老学生冯翠儿特意在家宴请,也邀请了在科大读书的张晖,他那时正面临毕业找工作。从他2002年7月毕业后,这是我们第一次重逢。他比过去成熟了,我的白发增多了,他的体态胖了一些,我也堪与“同步发展”。不变的是他的朴实、好学、温和,不变的是师生间平淡而又真挚的感情。

不久,晖弟到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这个单位自成立起,就有领导中国学术的雄心,大概是搬用前苏联的模式。即便在今天,意识中或潜意识中也还多少拥有这样的自我期待或云自负。从某种意义上说,自负可以成为推进一个人不断向上的动力,到这样的单位工作,周围多是“一时之选”的才俊,身在其中当能发愤向前,自强不息。所以,我对他选择这样的工作单位还是首肯的。我一直以为,博士毕业的最初几年在一个人的学术生涯中非常重要,必须勇猛精进,开创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不然,蹉跎数年,锐气殆尽,就只能拖沓如“疲驴”了。但以今天的学术生态来看,很多正常的应得的东西,并非必然可以通过正常的手段或渠道获得。因此,需要精进,也需要悠然;要“志于道”,也要“游于艺”。令我懊悔的是,在这一点上我几乎没有对晖弟再有任何提醒。

2007年5月,晖弟寄来了他在台湾学生书局出版的新书《诗史》,并且给我邮件,说6月要去上海,届时转道南京,希望能够见面。几天后,我回了他的邮件:

我刚从韩国开会回来,今天收到大著,很高兴。

“诗史”的概念最早应该出于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不过其含义与后人称杜甫为诗史有所不同。但追溯渊源,似可及此。孟启(此字似乎才是正确的)记录了当时人对杜甫的称号,所谓“当时号为诗史”,所以也不一定非扣紧《本事诗》一书来探讨。但你说此说提出后笼罩在《春秋》义理和“缘情”理论之中,我认为是恰当的。反之,我认为将诗史传统置于抒情传统之外,并有并列倾向的看法是不妥的。“延续”之说亦须有分寸,因为抒情传统并没有被取代,而依然是强劲的,直至清代边连宝亦云“所谓老生常谈,正不可易者也”。我废学良久,故技已忘,新知未明,以上意见仅供参考,亦或不值一哂。

他回我邮件说:

孟启名字的用法,我是第一次听说。其它意见,待我仔细消化。到南京一定再仔细聆听您的教诲。有老师在,就永远能听到批评,自己也就能得到提高。

那次见面聊天,大家都很高兴。只是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完全是现代都市人的生活节奏。

此后见面的机会极少,偶尔有电子邮件往来,能够略知其行踪和学术上的某些计划。2007年底,他来了一封电子邮件:

我元旦后将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担任客座教授,负责讲授“中国文学批评史”和“唐宋文学”的课程。想起当年听张老师讲授古代文论,今天也要用上了。还有,我最近开始编译陈世骧先生的古典文学论文集,大约有十余篇文章需要翻译,记得最早知道陈先生的名字,是在张老师的古代文学史课上。一晃十多年过去了。

张老师不知道有没有从台北回来?我明年新加坡的课程结束后,马上要去台北中研院文哲所做博士后研究学者,研究明清之际钱澄之的诗歌,时间截止到09年年底,非常遗憾和您错开了。

我从2007年8月到2008年1月在台湾大学中文系客座,2008年9月到2009年1月在香港浸会大学客座,更早的时候也还常去新加坡短期授课,真有“与君前后不同时”(白居易《广宣上人以应制诗见示》)之憾。

2009年1月8日,收到晖、霖二弟贤俪的邮件,难得他们如此有心:

记得明天是您的生日。想起入大学后的第一堂课就是您的古代文学作品导读,您神采奕奕地给我们讲述南大的学术传统,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但至今想来仍十分温暖。在您五十寿辰的时刻,作为老学生,谨遥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我在回邮中写道:

前时去科技大参加你师弟的论文答辩,国球兄还讲起该生与你不同,当然对你有更多的夸赞,我亦很高兴。强化班已经成为历史,初期的几个班级还是出了一些成绩,不在于是否有人拿到博士学位,而在于是否有一种精神贯注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

差以自慰的是,我争取每年能够写出一篇令自己满意的论文,这样的目标基本达到。定出这项目标,已经过了45岁,所以看到自己学业还有所进步,就和看到学生的成长一样高兴。虽然写得少,还是觉得有些意义。

这一年4月,95级文强在南京举办了一次毕业十周年聚会,霖弟是当年的班长,聚会还是由她主持,依然的富有才华,依然的满怀感情。班上的男生本来就不多,来参加聚会的又更少一些。晖弟在台湾做博士后研究,也未能出席。但我们也没有觉得有太多的遗憾,想着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有毕业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的聚会呢。

就我而言,几个月后就有机会与晖、霖二弟见面了。2009年7月,我应北京外国语大学日本学研究中心的邀请,在“第四届汉学工作坊”作一场演讲。这正是霖弟的工作单位,他们的家应该也就在附近。于是与他们联系,晚上一起吃饭。我本意小酌即可,想买一瓶半斤装的酒,但店里都是一斤装的。霖弟说家里有刚从台湾带回的金门高粱,我一听大喜,让她取来痛饮。与晖弟又是两年多未见,那晚大家谈论得极为畅快,我仿佛又回到了做“孩子王”的年代。我们谈学术,谈人生,谈未来,那么坦诚,那么直率,那么投入,不觉把那瓶至少有600毫升的酒喝了个底朝天。饭后,我们又一起在校园散步。那个闷热的夏日夜晚,具体说了些什么,现在已全然不记。铭刻在心的是当时的气氛,是心灵之间真率的交流,还记得的是,临别时我对霖弟说:“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才华。”接下来的两个月,每月都有好消息传来:先是迁入了新居,继而是霖弟升上了副教授。我知道文研所的职称晋升不太容易,但心里觉得,以晖弟的业绩,升上副研究员不该十分遥远吧,毕竟他博士毕业参加工作也快三年了。直到他去世,我才知道是去年12月刚刚评上,用了六年的时间。第二天我在文研所演讲,晖弟也参加了。共进午餐后,我就离京返宁了。

2010年3月20日,晖弟到南大,在母系作了一场报告,题目是“诗与史的交涉:钱澄之《所知录》书写样态及其意涵之研究”,由徐雁平博士主持,我也参与了讨论。很多仰慕他的学弟学妹见到了心目中带有传奇色彩的本人,都非常兴奋。而这也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

此后,只有稀疏的电子邮件联系。2011年初,我推荐了一篇文章给晖弟,他回信时告诉我,霖弟的分娩日期在正月,正做准备工作,比较忙。再后来,就到了2012年底,香港城市大学的董博士对我说,他有个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友人,目前在北京从事科技工作,想找一位“国学增益导师”,讲述一点儒道释思想以及文史方面的知识,会提供报酬(我猜不会太低)。于是我就想到晖弟,去信询问他的意见。顺便告诉他前时购买了《施淑仪集》,意外发现是他辑校的,顿生亲切之感云云。他回信说:

非常高兴收到您的来信!百忙之中仍想到改善我们的生活,真是感动。但自从到编辑部工作后,杂事多了不少。家里小孩又小,需要随时搭手。加之北京交通不便。所以这份工作暂时不能考虑了。但仍感激您的关照。

说起《施淑仪集》真是不好意思。出版过程中恰逢周绚隆视网膜脱落,由于我经验不够,导致书中有一些错误。拿到书后觉得惭愧,就没有寄给您。其实,也没有想到您还会关注我们崇明的这位女诗人。

最近将旧作改写成《中国“诗史”传统》,另有一册书评集《无声无光集》已经下厂印刷。届时一起呈上。

我告诉他因为关注东亚女性创作,编纂出版了《朝鲜时代女性诗文全集》,所以也留意中国女性的作品,并且说新出了一册《域外汉籍研究入门》,等抽空寄给他。另外也想介绍香港城市大学的董先生与他认识。他又回信说:

感谢您惠赐新著!《古典文学知识》上您谈汉学会议的文章看到,读了几遍,很有感触。

董先生十分乐意认识。

时间是2012年12月30日。这是晖弟给我的最后一封邮件。他上一封邮件中提及的两部书,一部在今年1月收到,而他的《无声无光集》,则是在他去世的次日——2013年3月16日,由霖弟代笔签送的。

记忆中有关晖弟的一鳞半爪,大概就止于此了。

在做“孩子王”的时候,有人戏称我是“禁军教头”。其实,也就是把自己的学术理想贯注到日常工作之中,同时,也慢慢地使这种理想成为学生生命中的组成部分。记得强化班开学典礼几天后,我给班上的学生写了一封信,其中用到了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所标举的成就大事业、大学问者的“三境界”,我这样写道:

在通往未来的多歧之路口,最为关键的便是“择善而固执之”。没有一点固执的精神,学问永远也不会生根。为了学术事业而“颠沛必于是,造次必于是”,这是成就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二境界,即所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经过这样的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第三境。“那人”就是你们苦苦追寻的“伊人”,就是大事业、大学问的正果。但她不是在香车宝马的街市,而是在灯火阑珊的雨巷。

晖弟无疑是最彻底地接受了这一理念并且贯彻在自己的人生与学问中的,这曾经是我的骄傲。晖弟过早离开我们之后,我常常反省,假如我给他的是另外一番影响,他的人生之路一定会更加长久吧;假如在以上的表述后再益之以随顺世缘的一面,他的压力也许不会那么“山大”吧。无论如何,我痛感当年对他们的教育是有缺陷的。而我自己给晖弟留下的学者形象,好像也就是“刻苦”。前时霖弟将晖弟在大学期间一些书信的相关内容抄示我,1996年12月7日给“茂兄”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

伯伟先生极其刻苦,方有今日的成就,待学生又好,学问又好,所以很是受到学生的欢迎,今年获我校特等奖教金。前日,伯伟先生邀请扬州大学王小盾先生(任二北、王运熙学生)来做报告,讲音乐文学,极为精彩。

这样的印象自然是不全面的,但也可以看出晖弟所愿意理解和认同的是哪一面。我曾经戏言:“鲁迅先生说,他是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来写作。我是把别人写作的时间用来喝酒。”如果老天能够赐我有更多的机缘与晖弟论学,如果时光真的能够倒转回去,我会更愿意把陈澧的话讲给他听:

《论语》第一章,即说一个“说”字,一个“乐”字,一个“不愠”,可见为学是一片欢喜境界。(《东塾读书论学札记》)

今年3月31日,文学院举办“第二届青年教师座谈会”,徐兴无院长、姚松书记也邀请我参加,让我跟青年教师讲话。兴无院长对青年教师说:“我特别给你们找来了一位禁军教头。”他也许不会想到,“禁军教头”四个字,引起我的是多么伤情的一段回忆。

历数与晖弟交往的点点滴滴,实在谈不上频繁,每次相聚也都是来去匆匆,但为什么,只要一见面,无论相隔的时间有多久,立刻涌上心头的就是一种平淡、自然、真挚的亲切感。我相信其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他是处于单纯的青春时代,在我则是虽近“初老”但还未失单纯,我们可以把这种单纯形容为“素心”,单纯与单纯的交汇,素心与素心的碰撞,便形成了一种朴素而恒久的力量。1996年9月,我曾经在中文系发起了一个“素心会”,旨在推进不同年龄的读书人之间真诚平等的学术对话,在喧嚣浮噪的人海尘世中,造就一个专以学术为内容的清明而纯洁的空间,期待她能吸引更多纯净而朴素的心灵,并在这心灵上燃烧起热爱学术的激情。上面引及晖弟信件中提到我邀请王小盾教授来作报告,就是一次“素心会”活动。而只要是素心人,对于学术就必然拥有一种单纯的信仰。因为单纯,所以始终保持着童真;因为单纯,所以能跨越时间和空间;因为单纯,所以容不得半点的矫情和装饰;因为单纯,所以形成了一种有魅力有魔力的神秘的力量。陶诗云:“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移居》)在一个“大伪斯兴”(《感士不遇赋》)的世界中,即便是学术圈里,无论年轻的或不年轻的,素心人也已寥若晨星。晖弟往矣,对我而言,是少了一个年轻而素心的朋友,而这个位置,是永远也无法填补或替代的。
二、千古文章未尽才

两个多月前霖弟给我邮件说:“在晖心里,您是对他有关键性影响的老师。我想,晖一定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样看他的。”要我为晖弟写点文字,“回忆性的散文或学术评论都可以”。所以,这一节要着重谈他的学术。古人云“其人既往,其文克定”(钟嵘《诗品序》),但真的要我对晖弟的学术作评价,面对一个尚未完全绽放的学术生命作一个哪怕是大概的考量,也是一件令人痛惜且难以下笔的事。也许,只有这七个字能够表达我的看法——千古文章未尽才!

晖弟的成名作当然是《龙榆生先生年谱》,初稿成于1998年,正式出版于2001年。龙榆生是二十世纪词学大家之一,但由于他在四十年代初期,曾于南京出任汪精卫政权的立法委员、中央大学教授、文学院院长,其词学成就和学术地位长期以来未能得到客观评价。大陆如此,台湾亦然。1972—1974年在正中书局出版的《六十年来之国学》,其“文学之部”中有一篇《六十年来之词学》,对龙氏著述不着一字。即便介绍《词学季刊》、《同声月刊》,也不提编者。晖弟乃发愤为撰年谱,透过龙氏一生行事,不仅提供了对一个在动荡翻覆的社会中普通读书人出处心迹的一种理解,也企图勾勒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文坛学界的侧影。其材料之丰赡,编排之得法,用心之密致,论断之审慎,只要对该书略事翻阅,就不难得出以上印象。由于材料分散,鸠集不易,晖弟所付出的辛勤劳动是可想而知的。我特别要指出的是,《年谱》采入大量的书信文献,这类文献虽然极富价值,但识读颇为不易,凡是使用过此类文献的人都知道其中甘苦。《年谱体例》之一云:“本谱编入大量书信文献。凡字迹一时无法辨认清楚者,一律加囗,谨此说明。”我可以负责任地下一断语,仅仅就识读书信文字一项,就应该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2005年,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影印出版了张寿平辑释之《近代词人手札墨迹》三册,基本内容是龙榆生旧藏之师友信札,益之以辑释者所藏词人信札。如果将《年谱》中引及的书信与原件仔细核对,堪称大致无误。也许这四个字的评价在有些人看来似乎无足道哉,但有过处理此类文献经验的人都知道,这项工作对一个人的知识储备是相当大的挑战,就算学问很好,只要稍有疏忽,就会发生讹脱衍倒。沈津教授曾撰《翁方纲年谱》,由台湾中研院中国文哲研究所2002年出版,其中使用到不少新出现的翁氏手稿,主要是信札、序跋等。沈氏自陈:“由于原稿字小且密,又多行草,不易辨认,故从中探索者多望而却步,而整理引用者鲜见其有。我在阅读并作抄录时,耗在辨字读句上的时间实在是很多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差不多每天晚上和休息日都用在这上面。”(《序》)以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教授而言尚且如此,而晖弟当初还只是一个大三的学生,出版时也不过硕士二年级,他在学术上的早熟和用功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年谱》代表了晖弟在学术上的一个高起点,而事实上,他的人生态度和学术方向的形成,也受到谱主很深的影响。龙榆生的人生态度,可以用“刻苦”二字概括之。龙氏早年受教于蕲春黄季刚(侃)先生,一度曾住在黄氏家中,往往亲见黄氏之为学。他说:“予每见其夜深兀坐,一灯熒然,时或达旦方休。以此知专业之成,非积年累日,锲而不舍,好之笃而习之勤,莫由倖致也。”(《蕲春黄氏切韵表跋》)由此而影响及自身的作风,据龙氏自述:“我是一个主张硬干、笨干的人。我的任事是这样,我的治学也是这样。”(《忍寒词人自述》)“硬干”、“笨干”就是“刻苦”。晖弟在大三撰《年谱》,而大学毕业论文则以《梦窗词》为研究对象,我想也是受到了谱主的影响。据龙氏自述:“黄(季刚)先生除声韵文字之学致力最深外,对于作诗填词也是喜欢的。他替我特地评点过一本《梦窗四稿》。我后来到上海得着朱彊村先生的鼓励,专从词的一方面去努力,这动机还是由黄先生触发的。”(《忍寒词人自述》)龙氏的另一个老师朱祖谋(彊村),也曾经与王鹏运(半塘)同校《梦窗四稿》。而朱氏作词瓣香所在,正为梦窗。王国维评“彊村学梦窗”,又评“学人之词,斯为极则”(《人间词话未刊稿》)。晖弟之研究《梦窗词》,不是偶然的。他迷上了词学,一度用功在晚清民国。

晚清自王鹏运之后,词学大盛,朱祖谋、况周颐、郑文焯、王国维等,或刊校词书,或说为词话,流风所被,及乎上庠,遂展开了二十世纪的研究新貌。晖弟对此亦有较为全面的探索,有两篇文章还刊登在蒋寅和我主编的《中国诗学》上,后来结集于《清词的传承与开拓》(与沙先一合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一书,其中讨论朱祖谋、况周颐、词籍校勘以及龙榆生等章,即出自其手。总体来看,他以讨论学人之词为主,有词籍校勘、词学思想以及词人活动等,使以往未曾受到重视的晚清词学活动面貌,得到了一次较为全面的展现。1997年4月,我承乏《中华大典·文学典·文学理论分典》的主编,经过12年努力,最终在2008年由凤凰出版社出版。此书采撷了1200多种文献共500万字,是有史以来中国文学理论文献的第一次大型集结,在历代类书编纂传统中也属于创格。其中“词论部”的文献收集工作,主要由晖弟完成。根据主编确定的编纂框架,将历代词论以本原、法则(其中又分总说、命意、韵律、结构、技巧)、类别、风格作划分,各种资料以类相从。虽然这一部分的字数仅7万,但通过此项工作,他对于传统词学理论还是进行了一次系统梳理。由于《中华大典》的署名原则,晖弟的名字只是列于主要编纂人员名单中,所以他的这项工作很少有人提及。

2002年秋,晖弟负笈香江,在美丽的清水湾畔——香港科技大学跟从陈国球教授攻读博士学位,方向是文学理论和中国文学批评史。从词学向文论的转移,既是求学空间的变化导致,从他自身的内在发展来看,似乎也是有其必然性的。

二十世纪的词学大家,被学界公认的有夏承焘、唐圭璋和龙榆生,三人的年龄也以一岁相次。尽管他们在词学上都有非常全面的造诣,但相对而言,各人有不同的侧重。夏承焘的代表著作是《唐宋词人年谱》和《唐宋词论丛》,重在词韵、词谱以及词人词作的行实和本事;唐圭璋的代表作是《全宋词》和《词话丛编》,重在文献整理,又有《词学论丛》,略分辑佚、考证、校勘、论述,而论述或非其优;夏、唐之所长皆偏于“考”。而龙榆生虽然也有校辑、笺注等著,但尤长于持论。晖弟服膺龙氏词学,在辑佚、考证、校勘、论述诸门中,自当偏于论述。其现有的词学研究,主要体现的也是这一特征。但词学素来号称“倚声之学”,只有深入于声韵音律,才可能触及词体的本质,否则,只不过是把词当成了“句读不葺之诗”。北宋李清照已经对此提出了批评:“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词论》)清代万树《词律·发凡》也说:“平仄固有定律矣。然平止一途,仄兼上去入三种,不可遇仄而以三声概填。盖一调之中,可概者十之六七,不可概者十之三四。”这些虽然是针对创作而言,其实也指示我们,研究词学当精通音韵。龙榆生年轻时从学于黄季刚先生之门,固然精通音律。所著《唐宋词格律》、《词学十讲》、《词曲概论》等,虽然是入门书,但深入浅出,正是老于此道的标志。晖弟并未对音韵之学下过功夫,若继续研究词学,势必受到限制。我不能很肯定地说,他在多大程度上对此已经有所自觉,既然龙氏之擅长持论已经对他形成影响,故转向中国文学批评史研究,从其学术发展的内在趋势看,也是有其合理性的。

《诗史》一书,是晖弟以其博士论文《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之“诗史”概念》为基础修订而成,台湾学生书局2007年版。其后,他又在此书基础上再作增补修订,易名《中国“诗史”传统》,北京三联书店2012年版。与初版相较,其视野更为开阔,思理更为缜密,就以引言部分来说,新版追溯了“诗史”的语源,并辨析其原意;对“诗史”的各种不同英译也有所补充;特别是如何阐发诠释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概念,他从方法上作了更为剀切的说明。可以看出,晖弟在学术上又有了一大步新跨越。毫无疑问,这部书代表了晖弟一生学术的最高水平。我这样说的时候,内心可谓“悲欣交集”。从这部书体现出的深厚学养和敏锐眼光来看,不能不令人发出“后来谁与子争先”(欧阳修《赠王介甫》)的由衷赞叹;而这竟为其生前出版之最后著作,又如何不令人兴起“残阳绝响,消得西风肠断”(陈恕可《齐天乐》)的痛悼之情?

对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概念作研究,是一个非常重要同时又相当困难的课题。大概在2006年,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刚刚出版了《西方文论关键词》一书,曾经向我约稿,编纂一部与之雁行的《中国文论关键词》。我承认这是一个很好的选题,但我自认没有完成的能力,故婉言谢绝。我一直以为,古代文论中的概念,就其形成而言,有自身直承者,有横向移植者。就后者而言,有的来自儒家、道家、名家、兵家等思想性著作,有的来自人物品评,也有的来自音乐、绘画、书法批评,还有的来自宗教,可见其丰富而复杂。这些概念在其原先的语境中固然有其不同的含义,而进入文学批评领域,又获得了新的意义。更为复杂的是,不同时代或不同批评家在使用这些概念的时候,并不严格遵守某种“共识”,而常常根据其所针对的问题,作上下左右等不同方向、不同层面的偏重或强调。因此,讨论一个关键词,往往就是从某个特定角度展开的一个长时段的批评史。台湾学生书局“中国文学批评术语丛刊”,从2004年到2007年,也不过出版了三种,可见此事之不易为,晖弟的《诗史》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两种是黄景进的《意境论的形成——唐代意境论研究》和龚鹏程的《才》)。

“诗史”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的一个重要概念,初初或粗粗一想,这个概念并不复杂,但深入下去,却发现实在很不简单。晖弟在新版中用了七章加三个附录的篇幅,总结出这一概念自唐末至清初的17项意涵,对此作出了迄今为止最为全面、系统、深入的梳理和研究。对该书的评价,已有陈国球、蒋寅教授的推荐词(见该书封底),以及张剑博士的书评,无需我再多讲,这里只想就其中一点发表一些感慨。

此书的基础乃在香港科技大学所写博士论文,科大的办学模式是偏重美国的(我在2011年下半年在科大客座一学期,略有体会),中文系虽然未必如此,但多少也要受到影响。晖弟论文涉及少量在当时很流行的西方理论,应该与那些影响有关。在此之前,他是在南京大学中文系接受了本科和硕士阶段的教育,这所处于中国东南部的学校,在民国初年就被视为保守力量的大本营。而人们往往习惯于用贴标签的方式去理解事物,容易对今日南大中文系古代文学专业产生重文献轻理论的印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因此,经过科大的训练,应该使晖弟在从事课题研究之前,首先拥有一个理论的自觉。以“诗史”而言,在设定自己的研究重点时,晖弟自陈是受到威勒克(René Wellek)、沃伦(Austin Warren)《文学理论》(Theory of Literature)和刘若愚(James J. Y. Liu)《中国文学理论》(Chinese Theories of Literature)的启示。这些当然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书,算不上流行。比较晚近的理论,一是福柯(Michel Foucault),另一是怀特(Hadyen White),都与后现代相关。晖弟对这两家理论的引用并不多,一处见引言第9页注释2,另一处见第二章第27页注释1,但都牵涉学术上的一些大判断。这些判断的得失是非如何,又牵涉人文学研究中的重大问题,实在有“细论文”之必要。近年来,我在南大古代文学专业有意识地强调理论的重要性,多次呼吁,套用西方理论固不可为,无视西方理论更不可为。然而在实际运用中,如何能够做到得其利而不受其累,虽然可以提出若干原则,如批判性运用,但还是存在许多困惑,至少在我心里是这样的。我多么希望有机会与晖弟展开讨论,而且就可以从他的这部书谈起。我相信他会有心得,也会有疑惑。陶渊明说只有在“素心人”之间才能够“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永远失去了与晖弟讨论的机会,永远不再有接受他挑战的可能。十三年前,当先师闲堂去世以后,萦绕我心头的是临济禅师那么动情的回忆他老师的话:“我二十年在黄檗先师处,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蒙他赐杖,如蒿枝拂着相似。如今更思得一顿棒吃,谁人为我行得?”(《临济录·上堂》)如今,我又失去了一位心爱的学生、年轻的朋友、有志的学侣,只能低声吟咏龙榆生《浣溪沙》句以自解:“文字因缘逾骨肉,匡扶志业托讴吟。只应不负岁寒心。”泉下若有灵,晖弟当能感知。

晖弟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是《无声无光集》。看到书名,就让人强烈地感觉到一种不祥,而自序中“正是书中这些有声有光的人与文,陪我度过了无声无光的夜与昼”云云,简直就是鬼使神差的“文字谶”。就内容来说,这是一本随笔、书评、访谈集,其中蕴含了晖弟的一些思考,如果天假以年,完全可能发展出一些新的研究方向。比如他已从理论上对“诗史”概念作了梳理,可能重新回头运用这一概念作诗歌史研究,《诗歌中的南明秘史》已经初露端倪;出于对二十世纪词学研究的关心,他的兴趣也可能扩展为现当代学术史的探索,书中对黄侃、俞平伯、龙榆生、陈垣的论述,对于《现代学林点将录》的书评,对于当代学人的访谈,结合他所编纂的《量守庐学记续编》、《忍寒庐学记》、《陈世骧古典文学论文集》等,在在具有学术史的眼光和意识;如果再看其辑校之《施淑仪集》,他也还可能涉笔到女性文学的研究中……

这一切的一切,随着他生命的过早陨落,都变成了想象中的无限可能。而只要想到这些,就不能不再次痛惜:千古文章未尽才!



秦观有一阕名作《踏莎行》,最后两句是:“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郴江本应围绕着郴山宛转,可为了什么却偏要离开郴山,向着悲情迢递的潇湘奔流而去呢?传说苏轼绝爱此句,秦去世後,东坡自书于扇曰:“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清初的李雯也一再追问:“谁教春去也?人间恨,何处问斜阳?”(《风流子·送春》)春代表了生命,代表了希望,代表了未来,而这美好的季节偏偏要倏忽而逝,人世间的千古遗恨,究竟该向谁询问?向谁诉说?晖弟晖弟,春来君去。谁教你去?为谁而去?

二○一三年六月十一日于南京

已刊《中國文化》第三十八期(北京、香港與臺北,2013年秋季號)

新帖子 10-07-2013 10:2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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