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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keywek

國際專欄-重訪亞當史密斯的感歎

2013-02-04 01:20 《中國時報》 陳正國


  昨日媒體報導,民進黨立委許添財到大陸訪問時,他引述十八世紀英國學者亞當史密斯陪同英國王子訪問美國後的一句話:「我看到這個國家將來必是一個偉大的國家,只是我現在說不出原因。」筆者認為,許委員的歷史故事有史實上的問題,而有評論稱「在二十一世紀的北京,許添財發出十八世紀的感歎」則有史識上的問題,值得商榷。


  亞當史密斯一生從未陪王子出遊,也從未到過美國。與上述歷史故事相近的史實是,史密斯曾陪當時巴克勒公爵(Duke of Buccleuch)的兒子到法國遊歷。另一個相近的史實是,在《國富論》中,史密斯曾評論道,北美是當時全世界經濟發展最為快速的地區,而亞洲則出現了停滯,甚至衰退。史密斯認為,北美獨立對於英國的貿易其實利多於弊,他個人傾向支持英國與北美建立邦聯體制。雖然史密斯認為北美將來必是經濟大國,但他從未以「偉大」名之。其實他從未以偉大形容任何國家。


 如果報紙如實轉述許委員的話,那句話很可能是將不同場景中的句子誤接在一起而成。政治人物所談者是外交辭令或願景,而非謹小慎微的丁餖考證。重點是許委員為何要引用史密斯呢?筆者猜想這或許與中國的史密斯熱有關。自上世紀八○年代末中國從高舉社會主義大纛轉向市場開放,甚至資本主義道路;意識形態之學,也漸從獨尊馬列轉而兼重史密斯。


 已故左派學者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在二○○七年出版《亞當史密斯在北京》,表示了這段重大的社會結構變遷。中國近五年多次翻譯史密斯的著作(其實台灣也是)。中國的史密斯熱可以從其總理溫家寶身上略窺一二。溫家寶在二○○九年二月接受《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 訪問時說,他非常喜歡史密斯的著作《道德情操論》,因為這本書非常強{「公平」與「正義」。溫家寶說,《道德情操論》認為 「如果社會經濟發展的果實無法為全體所共享,如此不僅易生危機,亦於道德有虧,將危害社會之穩定。」溫家寶所轉述的史密斯見解大體不差,只是史密斯此節意見並非出自《道德情操論》,而是出自《國富論》。


 強{倫理、德性與正義,的確是史密斯思想的重心。以前學界常認為史密斯強{放任、競爭,此說目前已經受到極大的修正。一九九八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Amatya Sen近年致力於闡述其正義概念,也明顯受到這股史密斯新學術的影響。溫家寶在國際場合刻意強{史密斯的倫理學,背後顯然有高人指點。如果許委員的史密斯言論是出於其智囊的建議,則該智囊縱有史實不精審之小過,卻有接近國際語言與當代知識之功。許委員不一定對,正如亞當史密斯不一定正確。


 「十八世紀的感慨」有何正面意義?端看我們對於歷史的認識與態度為何。在這真正不確定的年代談史學鑑往知來的功能,已經容易顯得輕浮或惹人羞赧。不過我們不該否認,的確有些歷史心靈值得後代用心聆聽,也的確有些歷史時刻特別容易興起感慨,繼而體悟{整吾人腳步之可能。還是以史密斯做個例子吧。他在《國富論》中說,通常,在進步中的民族容易感到快樂。二十五年前的台灣,無論是在法治、交通、國民所得、產業、人民自由、社會福利、國際地位等方面,都遠不如今日的台灣。但相較於今日台灣輿論一片末世烏雲,那時的社會氣氛顯然充滿改變的希望。從歷史經驗看,或許政府或國家人民對於快速的經濟發展應該居高思危。或許,真正值得追求者,不是快速成長,而是穩定成長。


 此外,史密斯在《道德情操論》中說,「還有什麼比既無負債,又身體健康,更幸福的呢?」在今日這個人人有債、代代有債、國國有債的世界,這位西方十八世紀「經濟學之父」的感慨,或許可以讓我們想想今日無論是個人或政府之所以感到不幸福,感到莫大壓力之所由。如果經濟發展的結果不是幸福,而是壓力或幸福的失落,那麼為何整個社會卻又投入了大多數的心神與精力在其中呢?簡言之,這是現代性的問題。自稱是現代人的我們,未必知曉過往那些在建立現代社會的傑出心靈的真正心聲。果真如此,則偶而重訪「十八世紀的感慨」或十三世紀的謳歌,或許是二十一世紀人類救贖的希望。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副研究員)


http://news.chinatimes.com/forum/11...302040034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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