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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园香径

寻墓记

何预
海哥从珠海到景德镇开会,两个月前就跟我说了。后来一直没怎么联系,前天中午,忽然接到海哥电话,说已在景德镇开完会,明天傍晚左右到南昌。
我按说好的时间去车站接他。正是周末晚高峰,路上堵得一塌糊涂,加以坛子口立交桥大修,绕了半天路,好不容易才接到人。然后按预定好的想法,我把车开到广场附近一家名为好缘来的餐厅,在这里吃晚饭。
刚进餐厅,海哥就对我说,前面那个女孩,长得很像芹姑娘。
我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位圆圆脸的年青女孩,年纪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芹姑娘是海哥的初恋女友,十五年前,以一种“落花犹似堕楼人”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青如花的生命。
我跟海哥1995年在珠海相识。大概是在第二年,认识了他的女友芹。芹当时还在江西师大读美术系,应该是大三或大四吧。海哥是江西师大中文系毕业的,他俩在学校时相互认识。
我们在一起吃过几次饭。有过说说笑笑的几次聚会见面。不过,时隔多年,我已完全不记得芹姑娘的具体相貌了,能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她模糊的神情,很年青,很文静,但又有点给人心事重重的感觉。
吃过晚饭,我们沿北京西路经原师大校区(即海哥和芹姑娘上学的地方,现在据说只有二本、三本的学生在此学习)来到原顺化门立交桥旁的百瑞酒店,我预先在此定了一间房。顺化门立交桥是南昌最早的立交桥,几个月前被拆除了。原桥所在的地方,现在成了一个开阔、巨大的十字路口。百瑞酒店旁边紧邻师大老校区。上回海哥回南昌来参加毕业纪念,也是住在这里。
在酒店房间闲聊时,海哥又提到在好缘来吃饭时看到的那个女孩。我问他明天有什么安排?又问他回珠海的机票是否买好?几点的?他说是明天下午五点二十。然后,海哥问我,从南昌市区到安义开车要多久?我说最多一个小时。
芹姑娘是安义县人,去世后也葬在安义县。海哥在芹姑娘安葬那年到过一次墓地,但已完全不记得墓地的具体位置,只记得那地方名叫西路高平。我说没关系,路在嘴上,安义就巴掌大,还怕问不到人么。
海哥自己说,芹姑娘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在暗中引导的。
于是,我们决定第二天去一趟安义。海哥说早点出发,中午回来还要跟几个大学同学和老乡见面吃个饭。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一点我就起床了。从广电开车到十字对角的百瑞,只用了十来分钟。走进酒店,一看墙上的挂钟,时间还在六点四十五,就在前台前坐等了一会,然后让服务员给房间打电话。海哥刚好醒来。洗漱一番后下楼吃早餐,没什么好吃的。七点半左右,我们出发上路了。
从洪都北大道一直北上英雄大桥,天又开始下起讨厌的雨雾来。这些天一直在下雨,让人感觉好像回到了初春时节。星期六天晴了一日。现在,又是雨又是风又是雾的。英雄大桥因为横跨赣江,更是雨雾迷蒙。我只能把车速保持在四十至六十迈之间。车过英雄大桥转入昌九高速。雾减小了,雨还在下。车速始终不能太快。在新祺周出口处拐下高速。之后向左转弯,朝安义方向开去。
一路上,海哥又说起他和芹姑娘的一些往事。我也借此回忆起一些十五年前的情景。话中说到芹姑娘的一幅绘画习作,内容构图颇有些像梵高的那幅《向日葵》,也是一大瓶盛开的花束。海哥说,你当初说这幅画画得太满了。——这话海哥不说,我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海哥说,这画他至今仍收藏、保存着。
车刚进安义县城,海哥下车向路边一家商铺前的两个人打听西路和高平两个地名。他很顺利地得到了准确的答案。安义县城迄今只有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在路口左转,上了潦河桥。一过潦河桥,就是我熟悉的地方了。我和妻子有一对夫妇朋友(女的是妻子的同事),他们小时候的家就在潦河桥的这边。我们来这里玩过几次,我还花五块钱在一家老式理发店请一位老师傅理过一次短发。沿路向前,途中再次向路人询问了一次,以确定目标方位。前方右转,是去奉新县的道路。我们开始留意、并且果然在路边的建筑物上看到了西路的字样。海哥还想找到高平的地名,——他后来猜测,西路可能是行政村,高平是个自然村。他的猜测是对的。但没有见到高平,反而很快看到了横在道路上方的一块路牌:欢迎您来到奉新。
这肯定不对了。我们赶紧把车调头原路往回走。
海哥一边在车里观察着路两边的景色,一边念叨说:墓地肯定是在路这边。时间已整整过去十五年。虽说这里的变化远不及城里,但原样早已不复存在。也许是雨天的缘故,路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建筑物也很少。好容易车前出现一个边走边打手机的村民。海哥下车向他询问,问的是芹姑娘父亲的名字。那人说不认识,只知道这里就是西路和高平。继续向前,来到有一些人家的地方,屋前有两位妇女在忙碌着。海哥跑过马路,又去打听。这次刚一说出芹姑娘父亲的名字,对方立即发出热情的响应,表示知道。海哥又问起芹姑娘祖母的墓地,——当初安葬芹姑娘时,出于怕芹姑娘孤单一人的考虑,特意把她葬在了祖母的身旁。这里其实并不是芹姑娘父母亲的老家,而是他们作为知青下放的地方。由此可知,墓地应该并不是芹姑娘家的私人地方。——两位农家妇女对此也一清二楚,连忙伸手指示墓地所在的方位。果然是路这边隔着一大片稻田、远远看去地势略高有树林的地方。
我们把车就地停在路边,然后打着伞朝树林方向走去。
起初是一段水泥路面,两边有几户人家,有的房子装修一新(难怪海哥的记忆被模糊和影响了)。走了几十米,前面被房屋挡住,于是顺着一条泥泞小路向右转,开始走上一条田埂。田埂两边都是农田,里面长满了金黄成熟的稻谷。大概是这些天连雨的缘故,还没有来得及收割。我跟海哥边走边说:再不收,恐怕要烂在田里了。我又对海哥说,这里的景致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东欧电影,比如《第八个是铜像》之类。
沿田埂走百米不到,一条小溪发出淙淙的水流声,横过眼前。溪水深有两米左右,宽在三、四米之间,上面由三、五块青石板搭成一座小石桥。走过石桥,左手边就是刚才远远看到的那片丛林。
丛林在一小片略略隆起的小山冈上,全部被深草所覆盖,几乎完全没有路的痕迹。我俩只能从看起来好像是路的地方踏步向前。脚下的草深可没膝,其形如剑,加上雨水的湿润,真是步履维艰。两边是些说不上茂密的松树林,也有些其它树种,或许是杨树之类吧。芹姑娘的墓在哪呢?不单芹姑娘的墓看不到,除了一座墓碑高大的坟能被看到外,其它的坟墓一座也没有。我们极艰难地探路而前。很快,膝盖以下变得湿漉漉的,好在我们俩穿的都是牛仔裤。忽然看到两个身影在前面,是一对装扮奇特的中年男女(应该是夫妇),他们以一种全副武装的架势(或是为防雨,或是为防草丛中带尖刺的枝条),手里拿着工具,好像在林中草地间寻找什么。后来一问,果然是拾蘑菇的。海哥向他们询问芹姑娘父亲的名字,他们说不认识,然后就继续低头寻他们的蘑菇去了。我们在深草丛里又走了十几米,眼见着前面空无一物,只得原路返回。
我们回到刚才的小石桥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整片低缓的山冈和树林,然后沿右边向前走。现在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仿佛英国十七世纪绘画里的自然风光。走了十几、二十步,一些高大的墓碑开始出现在我们在眼帘。显然,这里才是一块小小的集中墓地。我们抱着新点燃的期待,再次踩着草丛上去。我们一座一座的坟墓辨认,但仍然没有芹姑娘墓的踪影。
海哥一度怀疑墓是否完全被荒草埋没看不见了。这里的情景也的确会在第一时间,让人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荒冢一堆草没了。但我坚信这不可能。虽然后来知道芹姑娘的父母都已移居上海,但她家里人不可能将祖母和芹姑娘的墓弃置不管。可是,墓地究竟在哪呢?
我们在这片小山冈和松树林间转悠了差不多有个把小时,始终是一无所获。不得已,我们又重新回到了小石桥边。我们一度打算去百米外的另外一片树林间探寻。但一来,这与海哥的记忆完全不相符;二者,由于下雨的缘故,通往那片更远处树林的道路,几乎完全被雨水毁坏了。
海哥站在桥边喃喃自语:芹啊芹,为什么不显灵指引一下呢?
我们在小石桥边踯躅了好一会,可以说是一筹莫展。最后,我对海哥说:你人也来了,心也到了,再这样找下去,恐怕也很难确保能找到。要不,你就对着这片山冈和松林,焚香三枝,我想芹姑娘她会感知到的。海哥犹豫片刻,听从了我建议。三枝细细的藏香在细雨中被点燃,然后插在了小石桥头的软泥里。
之后,我们多少带着点失败和遗憾的情绪往回走,准备开车回南昌。
我走在前边,海哥落在我后面一小段距离。走着走着,我忽然听到隔着田埂右侧的稻田的对岸另一边,有声音好像是朝这边传过来。我抬起头看,是三位农村妇女;也许是方言的缘故,也许是相距有点远,我听不清,或者说是听不懂她们在喊什么,但凭感觉,她们是在朝我们叫喊!终于,我听懂了其中的“你们”两个字,我确定她们是在向我们喊话。我赶紧提醒海哥。这时,她们也开始朝我们的方向走过来,而她们的说话我们也终于听明白了,她们在问,你们找到了墓地没有?我们这才看清楚,三位妇女中至少有一位,就是头先海哥在马路边询问的那个人。
我们告诉她们说没有找到。这时,她们三人已完全走到我们身边,然后领着我们重新走过小石桥,走到小土堆和松树林边。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妇女以轻车熟路的姿式在前面开路。就是我们第一次进入的那片草丛,但只需要向右手边稍稍一转,拨开垂下的松树枝和如剑的深草叶,一小片开阔地豁然呈现在眼前,两座坟茔并列着,坟前的石碑一大一小,左边的是芹姑娘的,右边的是她的祖母。这真是一个极其隐蔽、僻静无比的地方。
我陪海哥在墓前稍微站立了一会,看着海哥再次点燃藏香,插在墓前的软地上。我因为跟芹姑娘也有数面之缘,在墓前鞠了一躬,就先退出了墓地。给海哥一个单独对芹姑娘喁喁私语的机会。我听见海哥对芹姑娘说:我来了。随后,掏出他随身携带的单反相机,拍了几张像片作留念。
海哥在墓地待了不多会,也出来了。
我们这才又一次踏过小石桥,重新回到泥泞的田埂上。回头看看这片山冈和松树林,我说,东坡的“明月夜,短松冈”,写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吧。
回南昌的路上,海哥又说起与芹姑娘的些许往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但又觉得碍于直接发问。倒是海哥坦率地说出其中的部分缘由,果然是“一念之差”。海哥深深地发出一句感慨说: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意念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会让一个人,让一个年青的生命毅然舍去。
芹姑娘纵身一跃的时候,年仅二十三岁。
天一直在下雨。过英雄大桥的时候,依然是浓雾迷漫。
吃过午饭,在师大老校园里,跟海哥的几位同学和老乡看了一会青蓝湖里的天鹅。雨越下越大。我开车送海哥去机场。回到家时,正是五点左右,距昨天出门去接海哥,刚好二十四小时。
度过了烟雨朦胧如清明时节的一天,第二天,南昌竟然又重现了阳光晴朗、灿烂的温暖时光。我在想,如果是迷信的人,也许又有话要说了。



2012年11月26日

新帖子 11-26-2012 12:02 PM
编辑 引用 小园香径 的QQ号码:842343747
dongtingyesou

转眼就是十五年啊。。。

新帖子 11-27-2012 11:13 AM
编辑 引用 dongtingyesou 的QQ号码:50747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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