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论坛 - 事关邓正来,无关邓正来(转此文悼念邓正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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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DA

邓正来并不是我兴趣范围内最关注的学者。九十年代以来,他 在学术界呼风唤雨,影响力可能仅次于刘小枫,日后如果编国朝学案,在社会科学领域,他应该要占到相当的篇幅。但对于这些开风气之先的学术领袖,我有时候态 度很矛盾。有一次和一个朋友聊到陈平原,我随口拿傅斯年来比附,说这类人都是事功大于学问,说完之后连连补充,当然这样把陈比高了。至于邓,我几乎直到他 出版号称历时八年的哈耶克研究,在《读书》上读到该书长序,才开始注意他;而且其时已经不读哈耶克。至于他的“市民社会”研究和“社会科学本土化”呼吁, 我总觉得文胜于质,尤其是后者,隐隐地掖着许多情绪。所以,尽管两天前就在三号楼看到欢迎他来讲学的条幅,并且头一天还有朋友在酒桌上提起,但都没怎么留 意。这些年名人讲座也听过不少,几乎都以失望告终。下午打球的时候很偶然听到广播里通知,说著名法学家邓正来今晚七点在科学会堂讲“学问与人生”,听到讲 题我突然愣住了,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抱起球就往回跑,来不及洗澡,啃了个烧饼,便满头大汗地往讲座地点赶。快赶到的时候突然又愣住了:科学会堂的讲座向 来都是普及型的,又加上这么个文人气的题目,自己怎么还像大一新生一样凑热闹?

犹豫的时候脚已经迈进了,迎面就看见邓正来很彪悍地坐在中席:圆脸宽肩,顶上留着一层薄发,不细看以为是光头;身上披一件深色对襟,袖口翻白的那种。我当 时看了心里好笑:怎么跟邵世明一个德行!两侧分别坐着马敏和徐勇,马校长正在做嘉宾介绍,很客气地颂赞邓创办《社会科学季刊》以转移国朝学界风气的事功, 称自己九十年代初访美归国之后,最喜欢看的学术期刊即为此,并且说自己和朱瑛做苏州商会研究,在理论构建上有很多都受益于邓的市民社会研究。比较有意思的 是,马敏称自己和朱瑛是实证派,指邓为理论派,紧接着又强调,这两者互为补充,皆不可少。后来讲座的时候有学生也点到这个问题,邓哈哈一笑,说提问者想将 他的军,然后也附和着马敏说了些“同等重要”、“不可偏废”的话,并特别强调实证研究在给理论派提供史料和佐证结论方面的关键性。最后马敏在宣布授予邓正 来名誉教授时,连连说了好几个“荣幸”。因为马校长讲的时间比较长,另一旁的徐院长就没多说,客套两句就把话筒交给了主角。

邓正来的口音听起来有点奇怪,粗听以为是纯正的北方普通话,音色清亮,中气十足,但也不是京腔,讲着讲着就开始往上飘,音调高的时候隐隐可以听出重庆方言 的底色。人也很有个性,一上来就声称自己做讲座不拘泥惯例,不主讲只答问,为的是大家在知识面前平等交流。我当时心里又笑:不知道是甘阳模仿他,还是他模 仿甘阳?后来学生鼓了几次掌,他又说不要鼓掌,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之后果然再没有掌声,笑声倒是不断。邓的口才算得上一流,在学生提问以前自己先切合题 目讲了两个常识性的问题,大意就是知识是可以并且应该被批判的,否则就不能发展,而真理是用来信仰的;基于前一点,人们在交流知识的时候应该完全平等。讲 到这里还顺便拿马校长来揶揄,说我们之所以尊重他,是因为他在近代史研究方面的杰出贡献,与他的校长身份或其他行政职务无关。下面零星地起了几阵笑声。坐 在第一排的马敏也晃了晃脑袋,像在笑的样子。邓自己却一脸严肃。

今天的讲座应该有政法学院的事先安排,开始提的几个问题都比较专业。据我以往在科学会堂听讲座的经验,华师学生提问的平均水平,不会比在李敖清华演讲上喧 哗的那些人高到哪里去。邓的回答更有专业水准,一般不正面作答,先解构掉提问者的价值预设,剥离其思维定式,最后提炼出真正的问题意识,再来逐层推进地分 析,尽显法学家的思辨风采。但讲座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有位女生站起来抗议,说之前的提问过于专业,有点偏离今天的讲题,然后建议大家写纸条,她代为收 集,再由主讲人择要回答,并且强调答问要照顾非法学专业同学的兴趣。邓笑着允诺,并建议正在问一个法理学问题的同学私下通过电子邮件和他继续交流。接下来 的问题于是越来越八卦,比较有趣的是很多人都问到他的宝贝女儿嘟儿(中国未来的小阿伦特?),邓自己似乎也对女儿颇为得意,声称其女在学术界的声望远远高 于自己,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是真正的学术界。

之前邓讲到市民社会理论,声称这种研究范式在分析当代中国社会时,具相当的局限性,排斥了很多边缘群体,比如妓女,接着又补充,色情工作者。下面飘出几声 笑,邓顿了顿,很认真地问:咦,这可笑吗?停了一下,更加认真地说:和这类人相比,我们在道德上没有任何优越感可言。后来居然有人翻出这个问题,称邓对色 情行业的态度很有意思,于是推测他年轻时一定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下面一片哗然大笑,邓正来自己笑得最厉害,笑完了心平气和地说,自己大学阶段形只影单, 和室友都不打交道,吃饭走路都在看书,人家跟他说话也不理,被人当作神经病。在回答也个涉及教育体制的问题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反复强调,作为一个真正 的读书人,不应该受环境的干扰,“你不用去在乎这些,不与之共谋就行了”,然后又说起自己当年因为没有同道,就干脆不与人交往——读书人就应该安守本分, 不管外面怎么样,自己埋头读书。

临近最后半小时,邓念了一则关于他个人身体状况的问题。有人提到《读书》上登有他身患癌症的消息,问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对他的人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次邓没有停顿,调整了一下声调,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承认自己是一个癌症患者,病源在咽喉部位,如果病情恶化,可能要切除喉管,即不能发声。然后说自己已经 四十九岁,算虚岁五十,在得知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之后,首先想到的这是神或者佛或者上帝在提醒自己,就是警告你,你以前的生活过不够好,学问做得也不够好, 所以不要得意,再给你几年时间加油,否则就再也没机会了。邓正来说这些话的时候,全场一片肃穆。他又接着说,本来医生警告他要少说话,但他还是坚持教书和 演讲,“如果一个教书人不教书,一个学者不做学问,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死,对我来说就是不能再看书做学问了。但即使喉管被切除,我还是能看书和思考。” 说完这句,邓自己笑了笑,然后不留感慨的间歇,挑了一个轻松的问题继续作答。结果后来又有一个问题涉及到此,重新回到这个话题,邓正来这次用一种近乎苍凉 的语气说,他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超越人力之上的力量在主宰着每一个人,但又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说他在夏威夷看海,一连站了四个小时,一动不动,望着那毫无 缝隙的波浪翻滚起伏,完全没有人力的凭借,给他以自然的震撼。最后回到讲题,“学问与人生”,邓很简洁地说:学问就是我的安身立命之所在。

听到这里,我突然无法控制地激动。

其实一开始就有人问到学术之于人生的意义,而且还是问如果不以学术为业,学问对于人身的意义。我当时觉得好笑,很自然地想到马克斯”韦伯。邓对这个问题的 回答并无新意,无非就是增加对自己和世界的认识之类。接下来又有人问如果要以学术为业,那么在本科阶段需要注意哪些问题。邓首先强调应该遵从自己的兴趣, 并且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他说自己从小就非常喜欢读书,甚至只喜欢读书,但在决定报考研究生投身学术的时候,却整整一个星期犹豫不决,每天到一家小饭馆坐 一下午,吃完饭就拿出一张纸在上面不停地划,预算今后在学术道路上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然后问自己能否克服。邓半开玩笑地说,自己甚至想过去坐二十年牢, 但只要允许看书,也可以承受。“这确实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很庆幸邓在谈到学术时并没有标榜修齐治平,尽管他在开篇就谈到真理,说真理是用来信仰的,而知识是用来批判;并且严格区分二者。然而整个晚上他却没有再 谈信仰,虽然也很隐晦地谈到冥冥之中的神秘主义。我想到上学期我们请邓晓芒先生来演讲,有人问到知识分子问题,并列出张横渠的四段论请邓先生评价。邓很不 客气地说,这是儒者的狂妄!后来整个暑假我和世明都对此耿耿于怀,甚至感慨当世无大师。其实更多的时候,我们确实无法释怀。阔言兄正式出任学社斑竹之前告 诫我立事须有恒心,不可半途而废,然后问我是否还有犹豫。我想了想说,身外之物都不足道,就是自己意气难平,虽然眼下是出来做事,但立功与立言的分野,还 是无法取舍自如。阔言兄坦言自己也权衡多年,但现在觉得还是要先立功名。我不知道“先立”之后再是什么。其实可否兼顾并不是问题,能否兼顾才是关键。世明 几次跟我感慨,于夫子之道确实只可“智及”不能“仁守”,夫子自己也说圣人和善人皆“不得而见之”,“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但即使是一个“恒”字,要 “仁守”之也何其难!中夜辗转,经常就觉得“此心把持不住”。反而是仅执其一端者更能泰然处之,将自己的人生序列安排得那么妥当,谈起安身立命来淡定从 容。这,到底是“道术而为天下裂”的时势使然,还是我们果真裹负了“致命的自负”?我自己也跟世明说过,纠缠于立功还是立言,其实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小 人儒,拘泥得失,“不识古之大体”。但此一片天地已不复纯然,后之学者,又何能窥得全豹?结果到头来,往往连起码的立身都做不到、做不好。昨天学社聚会的 时候有人问我对自己的人生方向是否明确,我说:方向明确,前路茫然。夫子谈治道,从来只说结果,不讲路径。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当晚回来和刘凯聊到很 晚,他说像他这样搞文学的其实很简单,生活丰裕还有闲暇就能够满足,并没有什么野心。我默然心惊,难道我就是野心太大?的确,就是野心太大,用世明的话 说,确实背负太多。我们几次都谈到,看到什么都没做好,就想什么都没做好,结果却可能什么都做不好。以前李文博曾经跟我说起过他的一个老师,才华横溢,但 一把年纪了还学无所成,就是因为兴趣过于庞杂,广涉猎而无所专。这还仅仅是治学。当然,反过来依然可以说这些还是拘泥于得失,但不计得失,何以立身立名乃 至立德立功立言?“尔心安否?”

说着说着就语无伦次。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可以故作坚强故作潇洒故作无所谓故作不在乎,可以一句玩笑两句调侃就很轻松很随便地把问题和自己都打发掉,但躲得 掉么?“为学术而学术”?那么学术为什么?或者学术是什么?有几个问题经得起这么刨根究底的三句问?不知道邓爷是否亦有或者曾有此惑,但我们自己是不是也 应该反省反省我们的价值预设,抽离出自己的思维定式,然后直面真正的问题本身,追问追问究竟什么才是我们最核心的终极诉求?反求诸己啊,反求诸己,怎一个 “意难平!”酒过三巡,世明又要高唱:“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我突然就想起,复读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我终于可以把在学校东躲西藏的一大堆“闲 书”当着父母的面搬回家,我当时的表情肯定很像邓正来,一脸严肃地对朋友说:给我一屋子书,我可以在里面呆一辈子。这确实也是我的兴趣所在。但,这就是我 的兴趣所在?

总有一天,这个时代的种种暗涌和痼疾会以铺天盖地的形式席卷每一个心智敏感的人,我们谁都无处可逃。生存,或者毁灭,从来就是一个诅咒;敷衍,或者直面,自古都是一个问题。

路怎么走,大家自己挑。

新帖子 01-24-2013 01:0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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