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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keywek

鬼剃头、髪切怪与剪辫法术:东亚前近代社会关于「头发」的超自然想象


「头发」一物在东亚社会中,时常被视为人的气血所聚,同时又与文化、政治之间有着莫大的联系,例如夫妻结发同心,又或者是明朝以发丝结为儒士网巾,作为有明一代衣冠正统之所寄。除了文化与服饰方面外,头发也往往与超自然的现象有所关连,例如茅山道法咒术中,时常以头发作为巫蛊施法之物,系之小人,或以此咒诅。由茅山术的传说,到东南亚习称的降头术中,都可以看到头发与法术的诸多关连。


但头发被无名的力量割取而去,并且与妖术鬼物发生关联的事件,却并不多见。除了孔復禮教授在《叫魂》一書中,提及的「剪辮案」,提到清朝發生工匠取人髮辮施法、辮髮在睡覺時為人偷割的諸多怪異案件之外,多年來我唯一觀察到的類似例子,便是日本有關髪切怪( 髪切り )的妖怪怪談。


「髪切怪」的由來,有不同的說法。多半是说不知由何处突然出现,在路人有所感觉之时,就被妖怪切去了头发。也有人说,这是人与兽灵结伴相合,所幻化而生的鬼物。總之說法眾多,人言人殊。


繪畫《鬼太郎》系列漫畫聞名的水木茂先生,也曾在筆下畫出過「髪切り」的漫畫形象。水木茂先生笔下的形象主要仿效自江户时代佐胁嵩(1707-1772)的《百怪図巻》中所绘出的妖怪形象。至于,日本古代文献上面的记载出处,主要有宽保时代的《诸国里人谈》,以及江户时代根岸镇卫的《耳袋》,以及著名文人大田南亩(1749-1823)的随笔集《半日闲话》等等。1784年刊行的妖怪畫集《百器徒然袋》中,則收錄有髪鬼(かみおに),但似乎是另一種由毛髮所幻化出來的不同形態妖怪。


日本幕末时期的学者朝川鼎曾在其《善庵随笔》中指出,此物实际上是道人命令妖狐割去人髪。另外,江戸時期由喜多村節信所編著的江戶俗學百科事典《嬉遊笑覧》中,則認為髪切怪是一種「髪切り虫」的昆蟲,有剃刀般的牙,以及剪刀般的前足,藏身於屋頂房瓦之下,伺機割人頭髪。但时至近代,明治初年,仍然有相关的案件发生,并留下了相关的记载。近代以来的研究,有的人以为是反映了古代社会中的恋物癖者,喜好偷剪头髪。当然,也有人认为可能是因为营养与疾病的原因,古人无法理解大量毛髪脱落的真正病因,故以超自然的力量来解释。

不同讨论的说法上,我个人比较倾向于疾病说,或许是受了医疗史的研究所影响。我认为怪异的文化现象的低层,应该存在了一个可以被科学解释的真相存讲。时至现在,医学中也有所谓的「心因性压力所导致的落发症状」,以及自体免疫异常所导致的脱发症状。例如病人因压力太大,或是免疫异常而导致了一定区块的毛发在短时间内大量的脱落。台湾乡间,习惯称这种症状为「鬼剃头」。


事实上,「鬼剃头」在西方现代医学的病症说法上,统称之为「Alopecia Areata」,此字源自于古希腊语ἀλώπηξ,意指毛发脱落的人。


此外,中国古代的医书中对于「鬼剃头」一病也有许多的记载。互联网的资料中,便有许多的例证。像是《黄帝内经》中即有「毛拔」、「发脱」、「发坠」等病名,又《难经》中称「毛落」。隋代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则说道:「人有风邪,有于头,在偏虚处,则发失落、肌肉枯死,或如钱大,或如指大,发不生,亦不痒,故谓之鬼舐头。」《外科正宗》中也说:「乃血虚不能随气荣养肌肤,故毛发根空,脱落成片。皮肤光亮,痒如虫行,此皆风热乘虚攻注而然。」《医宗金鉴》的《外科心法.油风篇》中则写道:「此证毛发干焦,成片脱落,皮红光亮……俗名鬼剃头。」综合而论,传统中医认为「斑秃」这类病症是因「肝肾亏虚」所致。所以,在《诸病源候论.须发脱落篇》记载:「足少阳胆之经也,其荣在须,足少阴肾之经也,其华在发,冲任之脉,均为十二经之海,其别络在上唇口;若血盛则荣于须发,故须发美,若血气衰弱,经脉虚竭,不能荣润,故须发秃落」。运用气血运行的原理,来解释为何人会突然之间就须发秃落。


透过传统中医医书中相关的事证,正好提供了我们一个由侧面来理解大量毛髪脱落与疾病,甚至是古代怪异事件之间相关联系的可能。也許,剪辮案與「髪切り」都可能只是一種不被古人理解的疾病所致,而不是超自然的力量所為。


总合而说,这类跟剪人头髪有关的案件,事实上除了清朝档案中可以有所探究之外。日本古代相关的妖怪传说,以及前近代的记载中,也可以找到极为类似的案例。另一方面,如何理解清朝档案中的许多怪案子,也是多年来整理明清内阁大库档案时,一直在心中萦绕的问题之一。或许,透过不同文化的不同研究者,针对类似现象的研究,我们可以有了重新诠释与理解案件的可能性。簡言之,由「剪辮案」到「髪切り」,我們或許可以觀察到一種前近代社會的集體恐慌心態,如何地由群體的傳聞,漸漸地具像化,或者被記載下來成為清朝檔案的案件,又或者是由鄉野故事幻化江戶日本的妖怪奇談。




2012/9/14 寫於台北內湖 一樵

新帖子 09-14-2012 06:4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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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政

《叫魂》發生的場景,其實主要跟習慣編髮辮的游牧民族入主中原有關,與日本的可比性不大吧?
不過頭髮確實是經常讓人感到怪異的東西,先秦以『髡』作為刑罰之一,就是一個例子。中古時期的和尚為什麼要剃髮,也值得結合起來觀察。至於古人對頭髮的梳理、清潔、盤纏,以至於今天人們對各種髮型、洗髮液的關注,都可以串成一部身體史。

新帖子 09-14-2012 07:4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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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keywek

謝謝學友的意見與建議。我在思索這個問題時,主要是聚焦在一件事。為什麼會有人抱怨莫名其妙地的被人割去了「頭髮」這一件事情上。因為,總是想這一件,應該有一個科學的解釋,而不只是神秘的事件而已。當然,江戶時代的例子,只是一個對照。我最想理解的還是,該如何理解人們對於「頭髮」的想像與恐懼。當然,日本史非我專業,唐突之處,必定有之。

新帖子 09-14-2012 09:3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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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手空空

《本草纲目》乱发条:“发乃血余,故能治血病,补阴,疗惊痫,去心窍之血。”

《太平圣惠方》卷四十一:“足少阴之经血,外养于发,血气盛则光泽,若虚则血不能养发,故无光泽。”

《普济方》卷三百六十三:“夫足少阴为肾之经,其荣在发。小儿禀性少阴,血气不足,则发疏薄。”

医学上的精当的总结真的能说明问题,以前的巫蛊邪术为何多用发须爪,应当和人体的生理机能有密切关系。国医之学和历史、哲学接得更近,颇有启发意义。

新帖子 09-27-2012 02:49 PM
编辑 引用 妙手空空 的QQ号码:7817275
mickeywek

感謝「妙手空空」學友的分享。會有這些感想,實在是因為妻子懷孕期間,身體氣血變化下,髮量會有相當的變化。所以,讀書之餘,不禁聯想到古人或者不明白人體自然的變化,像是外在的壓力帶來的大量落髮,就是俗稱的錢形禿等等。也不一定明白,身體器官發生病變時,產生的髮量變化。中醫的確有科學實證的面向。鄉野傳奇則是另一個不同的面向,提供了同一個現象的不同詮釋。時近中秋佳節,感謝學友的分享,也祝中秋好。

一樵

新帖子 09-28-2012 04:2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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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keywek

佐脇嵩『百怪図巻』中的「かみきり」圖像:


歌川芳藤 的浮世繪:『髪切りの奇談』


設置在水木茂路亮的「かみきり」塑像:

新帖子 11-14-2012 10:5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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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keywek

「发鬼」,《画図百器徒然袋》(版本项:文化2年(1805)刊,现藏莱顿国立民族学博物馆(No:1-4458)。收录于日本九州岛大学综合研究博物馆的在线数位典藏)。

新帖子 12-09-2012 08:13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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