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史林杂识】

试答将无同师与小观音

立雪

  将无同师上次给学生们出的题,一直偷懒,没有认真作答。近日到图书馆临时补课,赶紧将作业交上。 
  关于燕方言,陈梦家早有研究(《西周铜器断代(二)》,载《考古学报》第10册)。他分析了燕方言与邻近地域方言之相同处,指出《方言》中“燕北(郊、鄙)”与“燕东北”之“燕”与单称之“燕”乃指易水的燕国(立雪按:确切地说是战国时燕之中心区域),而“北燕”是燕之辽东、辽西两郡,燕、代方言为一系,而北燕、朝鲜为一系。 

  从考古学上看,燕与朝鲜的联系,恐怕也并不密切。燕的北面,以医无闾山为界,东西的考古学文化,有显著的差别。医无闾山以西的考古学文化,一般被称为夏家店上层。而医无闾山以东(恐怕要延伸至今朝鲜境内)的考古学文化,似乎尚无合适的名称,林沄、张忠培干脆称之为以脊柱琵琶形剑为特征的文化,朝鲜应当被包含在这一文化中。虽然秦开击退东胡后所设五郡有辽东,但此前燕一直致力于从夏家店上层手中夺取地盘,辽西尚未完全控制,恐怕无暇顾及辽东。 

  将无同师的本意,是想探讨燕之弱小,是否与其文化交流上的局限性有关。这给我的启发很大,虽然燕与朝鲜的关系可能并不密切,但燕之闭塞,并不能由此否定。但是,我有一个疑问:在那弱肉强食,竞争异常酷烈的战国时代,燕为何会自甘于闭塞?我想,我们并不比古人聪明,燕人也不会是傻子。所以,我们还要找到燕之所以闭塞的原因。 

  我们先来检讨一下燕受封时及其之前燕地的局势。 
  北易水是夏家店下层文化与先商――早商文化的分界。早商时期,早商文化的一支曾一度向北推进到壶流河流域,但很快退回了北易水附近。至晚商时期,继夏家店下层之后的夏家店上层文化向南有所扩展,但北易水一带基本上仍然是其晚商文化交错分布区。至西周初年,召公封燕,其最初的都城应当就在今北京琉璃河。虽然燕的政治版图可能较大,但就考古学文化来说,整个西周时期,燕文化的分布却一直未越出燕都周围100公里范围以外。可以说,燕人是生活在夏家店上层居民的汪洋大海中。有人将西周分封比喻成“砸钉子”,燕是个绝好的例子。 

  我们知道,先秦时中原与燕山地带的交通,主要是通过太行山东麓邯郸、邢台狭长的一线,今日属于华北平原的河北东部,在当时是沼泽地带,并不适宜人居住及通行。 

  也就是说,燕在受封之初,本身就是个弱小的诸侯国。燕地及其周围的自然环境并不理想,没有多少可资开拓的肥沃土地。燕要强大,除非它能夺取太行山东麓的瓶颈地带。但是,燕首先要面对的是其居地周围的异族的强大压力。即使到了春秋时期,燕仍然忙于巩固其在燕山南麓的统治。瓶颈地带,春秋时期先为赤狄所扫荡,后又有鲜虞的崛起,燕始终未能有余力染指其间。到战国时,赵与中山在该地带的存在使燕无法南下,其咄咄逼人的势头最终使燕不得不筑起了南易水畔的南长城。 

  我以为,燕的弱小是事实,闭塞也是事实。但我们并不能简单地从闭塞这一静态的文化视角去解释历史,应该将其还原到具体的历史过程中,很多时候,文化格局是历史发展的结果而非原因。 

   
  小观音上次提到齐鲁文化的问题,在此一并作答。 
  观音认为,分封的诸侯国假如不与当地的文化很好的融合改造的话,就不能进行长久的统治,并以齐鲁的兴衰为证。 
  从考古学文化上看,齐文化中的东夷文化因素确实比鲁文化为多,尤其是两国的中心地区,差异更为显著。但在距鲁都稍远,邻近东夷国家的鲁国东部地区,东夷文化保存较多。这与文献中齐立国时“因其俗,简其礼”,而鲁“变其俗,革其礼”的记载是相呼应的。 

  文献中也有将齐鲁的一盛一衰归结于其文化政策的说法,但语焉不详。而考古学的成果,目前还不能为我们提供这方面的解答。除了具体的器物或葬俗等外,东夷文化到底给齐鲁带来了什么――如政治体制上,经济结构上等等,我们都还不得而知。考古学有其局限性,毕竟它面对的是物,有些历史问题是它无能为力的。而中国考古学的局限性更为突出,在中国,历来重视器物的分型定式,分期分区。但我们要知道,器物本身并不能直接提供有关的人的信息。西方考古学界已经发展出一整套探寻遗存及器物背后的社会结构、精神世界等等的理论和方法,国内的主流学界还没有掌握这些理论和方法。(愚兄有意于此,来年若能负笈留美,将来一定给你较为满意的答复。) 

  简单地讲,盛衰表现为军事力量,文化政策对军事力量的影响,必然有其具体的作用途径,或政治,或经济。目前要回答齐鲁的问题,主要还得依靠文献。我读书太少,无法回答。这方面往复上有一高人,即家师莫问出处先生。但家师久不现江湖,即吾等弟子,欲听其教诲而不得,悲夫! 

   
  湖蓝、韩姝都是考古专业人士,敬请赐教。 
  
                                           2001-07-15.21:41:03



将无同
时间:2001-07-16.16:37:25 
    不错,立雪的分析比我的猜测要深入得多。文献、考古都应该懂。我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个残疾人。(说“只知其一”,也还有自夸的嫌疑,其实“一”也知道得不多。) 

  这里有不少懂考古的朋友。我想请教一个比较低级的问题。考古学重视文化分区,但为何只注意先秦的文化分区?我印象中,研究秦汉魏晋以后的考古学者似乎不大谈论分区的问题。是不是这样?我孤陋寡闻,如有这方面的论著,望能推荐一二。


老冷
时间:2001-07-16.23:43:58 
    立雪的想法很好,这个问题大可以与秦汉以后的历史联系起来思。河北地区自古就不算交通便利的地方,发源自太行山的各条河水,把河北分割成东西方向的许多条状区域,尤以邢台以北与安阳以南为两个主要的区域。河北交通上的问题,可能在东汉得到了很大解决,而汉末曹操的经营,才真正打破了河北地区的内部藩篱,使河北成为一个整体。这为此后的历史准备了一个地理条件。


立雪
时间:2001-07-17.12:08:01 
    除了发源自太行山的各条河水,先秦时期割裂河北的,还有黄河。先秦时期,黄河下游因游荡不定,在冀中平原上漫流形成多股河道,有“九河”之说。“禹贡大河”和“山经大河”都是沿太行山东麓北行,至今河北深县分流,分别至今天津东南和东北入海。又有《水经》所谓“大河故渎”,在今河南滑县附近即与上述河道分流,至今河北黄骅县入海。战国中期下游河道全面筑堤,遂专走“大河故渎”,一直沿袭到汉代。“大河故渎”稳定了四百七十五年,其间决溢九次,但最终都河复故道。至西汉末年,由于泥沙堆积,重大改道已势不可免。王莽时期,河决,洪水泛滥近六十年,至东汉明帝始形成东汉大河。东汉大河位置较西汉大河偏东,至今山东利津南入海,其走向基本是循着华北平原的南缘,也就是说,它不再切割河北。而且东汉大河稳定了八百多年,其间很少有决溢发生。河北交通上的问题在东汉得到了解决,我想应该与黄河的变迁有关。


老冷
时间:2001-07-18.08:52:14 
    河患影响于河北交通,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河北东南部受害尤剧。但是,东汉中期以前的河北,还受到海浸的影响甚大,河北东北部,特别是环渤海湾地带,更是首当其冲。其影响甚至远达北朝,北朝時期这一地带的农业始渐渐复苏,可是牧业成分依然较重,有些地方还是猎场,并无人烟。作为河北心腹地带的太行山东麓,又被淇水、洹水、漳水、虖沲河、易水等等大小近百条河道所切割。不知道袁绍时候对此采取了什么对策,反正曹操是有了大动作的,有袁绍的基础也不一定。曹操所做的就是用南北方向人工运河来连通这些东西方向的大小河流,把它们纳入到统一的运输网络中。这个工作到隋炀帝才基本成型。北朝以后河北在中国的地位,大概和这一变化有关。


老冷
时间:2001-07-18.09:03:18 
    将无同老师:考古学的文化分区是个技术手段,这一手段到历史文献丰富的秦汉以后的历史中,就不大好用,况且丰富的文献和历史结论,也比文化分区更清晰和明确。但是,秦汉以后各段考古学还是注意分区的,比如对器物的分类、分型,不完全是个时间问题,也是空间问题,这就是分区。还比如墓葬研究,很强调其类型的区域特色。你的老朋友张小舟女士,就研究过十六国时期北方墓葬的分区问题,这就算是文化分区吧。


韩姝 
时间:2001-07-18.11:51:38 
    如老冷所说,后段的考古学并无论从器物还是墓葬等方面研究没有忽视分区,对区域文化的研究也很重视,只是前段,尤其是石器时代,除了考古技术手段之外没有文献可以凭借,所以此时的文化定义都是纯粹从考古角度出发的,因此文化的种类和地域名称密不可分。我个人以为这时单纯一种研究方法,倒很容易统一,惟独到了有记载以后,历史文献与考古手段的结合点却是一个诱人但是危险的话题。我本科时就读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研究生时为了扩展研究角度选择了考古,这两个专业之间的关系我总是不能很好把握,以前听秦文化的研究课时,说到从物质文化研究秦族的传承与流变,但是我总是对秦族的定义表示怀疑,秦是文献中对族的定义,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但是器物墓葬等物质因素是受到共时性和地域传播影响的,文献记载秦人认为他们的祖先来自东夷,那么其中的一支迁徙到了西犬丘也是有可能的,东方未必就断了根,但是在考古上根据物质因素如果孜孜地去追求秦族的根源,就显得尤其困难,就象现在所谓先商文化、先周文化,用的是商和周这些来自文献的定名,但是考虑的内容只是物质因素的相似性,如何能够正确反映实际上错综复杂的族属的流变?倒真不如象石器时代以地名定义考古学文化,来个什么周原文化类型云云。 

  但是我们毕竟不能回避考古学文化与历史学文化之间关系的统一,毕竟他们描述的都是同一个历史。现在考古界的许多中青年学者都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想必以后的学术发展会向这方面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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